069 江临（不说）

自知理亏，说了句对不起之后便没再说什么。我们沉默着，她站我旁边，我在晾衣服，气氛有些尴尬。

晾完衣服，她打开辣酱，舀了好大一勺硬塞我嘴里。很辣，辣得我舌头火辣辣地疼，紧接着竟然有些发麻，我甚至怀疑这辣酱里面花椒放得也不少。硬着头皮咽下去，嘴巴里火烧火燎，鼻尖也开始冒汗，整个人都被辣得有几分不清醒。喝下一大口水，以为能缓解辣味，却越来越辣。

我还想再接着喝水，她把我手里的水抢过去，倒一杯牛奶递过来：“喝这个，喝水只会越喝越辣，还会肚子疼。”

喝几口牛奶，果然牛奶才最能解辣。一杯牛奶下肚，终于不再那么辣了。

她看我一眼，只一眼，眼神里都是不满与生气：“辣吧？”

“辣！”

“这个辣酱很辣，我只有就着米饭才敢吃。”她说，而后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了，“惩罚你，谁让你刚才说那样的话！”

“那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她笑笑，凑过来看我脸：“脸都被辣红了，怎么样？现在还辣不辣？”

“好多了，不辣了。”

她盯着我看，似乎心里还是有气：“还有一件事，你找我们老师了也不告诉我，为了做了那么多事都不告诉我，你这样真的很讨厌，你知不知道？”

语气由坚定到柔软，明明是在责怪听起来却全是心疼。

她想不到我知道她哭过之后的倔强，她也不会知道我会有多心疼。我们都不会知道，在对方心里自己有多重要。就好像她的倔强，又或者是我的隐瞒。

“想让你专心改论文、剪片子啊，这些事情不值得你分心呀！”我问，“现在事情解决了吗？”

我知道一定解决了，不然她也不会愿意来见我，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一说。

“幸好有你，事情水落石出，学院重新发了声明，也算是还我清白了，这几天学院里也没人再议论这件事。只是……”

“只是什么？”

“江临，对不起。”她声音颤抖起来，一直都知道她是一个极易被情感左右的人，很多事情只要和感情扯上关系便会无比在意，“我们之前一起拍的那些东西还是没能放到论文和毕设里，我真的很难过。可是吴仟慈她，你知道的，她就是自己没保上研，故意的。我……我很想用那些片子，这样就好像我的毕设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的，真的很想……”

她越说感情就越是激动，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有的时候她坚强得就算天塌了下来都不会落泪，可有的时候看部电影、看部小说就能哭得稀里哗啦，她总说这是在特定的场合、特定的时间、面对特定的人才会如此，就好像她在我面前总是一到动情处就落泪。

“其实都不重要，你记得，我记得，那些东西我们都记得就够了。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广而告之是一种，记在我们心里也是一种。其实这样也好啊，就我们两个知道，除了我们，谁都不会知道。”

就像我爱她，有多爱只有我知道。即使很少说出来，却一定是爱的。

这一晚，似乎很漫长。夜越深，我便越是能从她的哭声里听出感伤。这段时间，她定是很委屈，从未被针对，一被针对就足以推人入深渊，尤其对一个终日活在阳光之下，常年以笑拥抱世界的人来说，即便不是真的深渊也都会黯淡又无光。而我，没能牵着她手一起走过。哭出这些日子里的委屈，总归是好的。她是一个乐于用哭这种方式来发泄的人，我就希望呀，她能永远这样，委屈了、难过了、受伤了都能哭一哭。

时间似乎在她又是哭又是笑的时候走得迅速起来，埋头哭了那么久，终于愿意抬起头看我，脸上糊满半干的泪水。

“你就这样听着我哭啊？”

声音里也同样又是哭又是笑。

“不然呢？”我伸手挠她头发，触感永远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顺滑，好像还会上瘾，“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听你哭了。”

“你又取笑我！”

“我就是取笑你了，怎么样？”

她抬手想要打我，手挥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算了，不打你，我舍不得。”

“噗！”我抱住她，紧紧挨着彼此，很久没有这样安静拥抱，我们有过很多次的拥抱，在灯光亮起的中山桥上，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前，在那些或是热烈或是淡漠的日子里，在那些或是吵闹或是冷清的天地间，唯一会让我们这么心挨着心的便是此刻的安静，静得能够听到彼此“砰砰”的心跳声，“我们去青海湖吧！”

青海湖。

几年前去西宁，出火车站很多跑旅游的司机喊：“青海湖去不去啦！还差一个人，青海湖便宜走啦，青海湖便宜走啦！”

类似的声音很多，我最后也没去青海湖，更没去青海湖的打算。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大概是我离青海湖最近的一次，或许也是在我和许幕清尚不认识的年月里，我们距离最近的一次。

我没有什么看遍世界的梦想，也没有什么孤身一人去到远方的冲动，可是她有。我即使到了西宁，也没有去青海湖的想法，所以我就算是站到了世界尽头，也不会好奇往前一步会是什么；就算站在了爱情面前，也会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可是她不一样。她不会这样，她什么都要去看一看的，没有去过的远方，终有一天要到达的。

我们啊，还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嘴里说着爱自由、不爱羁绊，却会因为一个人而爱上一座城，想要从此安定在这座城，放下那些未曾看完的世界。

她说，世人谓我恋金城，其实只恋金城某。

好像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青海湖啊。

如果不是她那看遍世界、爱自由的梦想，她不会来到兰州，不会遇到我，我们不会相爱。青海湖啊，我们一定要一起去看一看的。青海湖，最开始是她的执着，后来也成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