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食。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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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婆婆死亡之后，一件又一件事情纷至沓来。

姜馥被许配给韦坚，我被迫去选秀，康明投靠了李林甫，骆月儿死亡……最后，霞吟也死去，我被封为了忠王孺人。

他在那个秋天的落叶纷飞之下告诉我说：我为什么要把你送进宫？那是因为那是最好的选择。你说这天下不论是谁，如果是有能力，谁会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王公贵族？这固然能给家族带来最大的利益，但是相比起嫁往村野，那毕竟还是要好得太多。

他的话让我感到冷。那种冷是从心底蔓延的针，让人四肢发寒。

我无法从他的脸上辨认出说谎的痕迹，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他说的都是假的。但是我却还是相信有些情形不会发生。比如说是有那样的爱情，就算真的穷困潦倒，感情不会因此而碎裂。会因环境而变质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也许我此生是没有那样的福气遇到那样爱我的人，然而我仍然不相信他的那套理论。人是可以胜天的，在这些方面同样可以加以体现。否则，何以谈胜天？

虽然子浚没有为我们的幸福坚持到最后。

那一天，他在芦花海中还给我了那把曾经我们一起去修的琴。我在触碰琴弦那一瞬掉下的泪是对他的失望，对他的怨恨，对以往生命轨迹的怀疑和价值观的改变。我感到痛苦，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仿佛失去了我自小到大的一片天。

这是何种的失望啊……是一场迅疾的蜕变。

全身的疼痛掩不去事实的步步摧残。我闭着眼睛，不想再仰望天空。我把自己蒙在被褥里，逼迫自己驱赶着这痛苦的感觉。我告诉自己一切都完了，父亲说的才是正确的。我是何其天真的孩子，现在是该醒悟了，明白了，一切都只是华而不实的梦境，一触既碎。——虽然后来我又改变了此种想法，然而也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理解子浚的行为。他也就此成为了我心底最深的伤。

也许我还应该庆幸的，便是韦坚还在我的身边。他才是纯净如春日溪水般的存在，每当看到那真挚纯洁的眼神，我都会因此而觉得暖。

虽然他眼中的笑意也渐渐变得淡薄，让我不断地想起那个充满了血与痛的七夕之夜。这样的时候我想上前像以前那样，环抱住他。然而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我不能这么做。更何况我更不能辜负家族对我的期望，我已经是忠王妃。

开元十八年，那场对契丹的战役不了了之。不过是次年初，忠王便带着大军再次浩浩荡荡地回到京城。

这次半路退兵的内情非常奥妙难测，不仅街头巷尾都窃窃私语，朝中对此也态度暧昧。

这并不是好消息。我从父亲的脸上、父兄同僚的脸上读出这一点。对于我来说更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我要出嫁了，并不比其他的王妃晚。

皇室的婚礼。

我总是会听到那些前来恭贺的官员妻子和朝廷命妇们这样说着。而每次听到这个词语我都会暗自觉得不适。此时的我已经变得沉默寡言，微笑也显得很淡，虽然旁人恭维我这消沉为端庄。嫁衣、钗饰、聘礼……一样一样地运进了韦府中，而我也会在雪陌、翠衣们的劝慰下去看看这些隆重的礼品。但我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情形。在内心里，我还是把自己当做那个来自岭南的小丫头。我看着这些东西会感到害怕。它们那样华美、那样昂贵，而这之后意味着什么呢？但是我想说，我不是那样高贵的女子，哪怕我的出身高贵，我的内心还是停留在那片岭南土屋的风烟里。我习惯那样的自己，那让我感觉不到压抑，让我感觉到幸福。或是我还是那个在韦府中暗恋着自己喜欢的男子的少女，单纯而无辜，无忧无虑。无忧无虑。

我默默地问上天，我该如何转换这身份？

而我也知道，不需要如何。

当我坐上花轿的那一刻，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变得很好。我会一点点地摈弃过去的自己，然后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崭新的忠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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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阁这日，在绿绮阁喜气洋洋的红色中，我早早地便起来让千红和宫里来的妆师帮我梳妆打点。

未想发髻才刚刚绾好，准备穿上嫁衣，韦坚便走进来，然后吩咐所有人都出去，亲自抓起横陈在绮罗床上的罗衫，便直接披到了我的身上。

我没有拒绝。我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他对我的最后的告别。

蛋黄诃子、枣红大袖、橙黄儒裙、豆绿大衫……他不发一语，只是低着头为我郑重地穿戴花钗礼衣，虽然有时会因手指的生疏而慢下来，如同他反复地捆绑绶带。我也想要跟他说些什么作为告别的话语，却又绞尽脑汁地想不出来。

礼衣一丝不苟地穿好，他为我抚平了衣上的皱褶，然后转到我身前来。他低头看着我。我不会忘记这目光的，他似乎想要做些什么，又在犹豫不快。然后，我看到他低下身来，嘴唇与我的平行。

我感到似乎有些想发抖，又努力地平复住心情。

时间缓慢地过去，我等着那最后的举动，想让他快点，又不由自主地希望他慢点，然后迅速地……他靠过来。我兀地闭上眼睛，闭紧唇，然而他的吻还是只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此时的额头，是最后的一日不沾半缕铅华。

到得忠王前来亲迎，和他仍然是没有任何对话，便离开了这个家。我蒙着盖头慢慢地走下台阶，任凭旁人为我撒下盖头。盖头落下的最后我看到了父亲。

他站在长廊边，用一种略带忧郁的眼神望着我。

帖有囍字的白灯笼在他的头顶飘扬。我突然之间没有了伤感，任凭盖头淹没我看他的视线，也不知心底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缓慢走过来，搀住了我的手，然后韦坚退别到我的身后。

他搀着我往前走。我看不到他们的面庞，但是却听到哥哥在我身后缓慢的脚步声，感觉到父亲的手心宽大温暖。

心不由在此刻产生了奇妙的温暖的悸动，感觉到有热流在眼眶中微微浮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的家的感觉。

它来得太迟了，以至我觉得远远不足于我想要的。这一瞬，我的世界似乎也只充盈着这温暖和这缓慢的脚步声。

它构成了我对于家庭最后温馨的映像，却足以我用一辈子来品味。（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