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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野假托我太爷爷的名义,在家里平平静静地活着,苦雨腥风的年头,他突然收山,不再出头露面。也许,这对组织上是一个重大损失。但对一个人来说,一个人的身家性命,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一个人对生命的悟彻,就是人生最大的所得。当年,别人追杀他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半年时间里,有1次针对何野的暗杀行动。他的敌人来自于好几个地方,有本地的,有江南的,还有外地的。他找了个替身,死了个。他不能让天下人为自己死光,他就收工回家了,彻底放下了枪和刀。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是一次金蝉脱壳。

我尊重他,尊重他的生活状态和生存表达。

解放后,捉到了那个枪杀何野的人小马,人民审判了小马,镇压了小马。那时,政府主要要调查的问题是:小马为什么要杀何野?为谁来行刺?偏偏小马自己也不交代,大家乱猜一气。最后,小马被镇压了,大家还没有搞清楚。

有些情况,我爷爷韦国柱后来是知道的,因为他在地方机关,但他也变成了一个人世高人,不开口,让别人去猜去。曾经,关于何野这样一个人物的最终结局,江南江北的许多人都七嘴八舌地在谈论着。各地不同的地方志上,都有不同的说法。那成了我们那里的一大谜案。何野是我们那里出的最大的一个人物,老一辈干革命的,无人不晓得他的名字,但很多人都以为他真的被警卫员小马用枪打死了。

当然,也有些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早在何野在江北杀了老道以后,某一天,他心里陡然生出偃旗息鼓之心,于是,就在江南大山里面找了一个冷僻地方住下了。

另有人说,很早,大汉奸缪大头就送给他一个女人,用了美人计让何野脱离了组织。从那以后,何野就不问政事了,天天跟穷山恶水相伴,粗茶淡饭,过着和平宁静的生活,一年到头掐着手指数日子,身边只有几个便衣警卫。他在江南的山里,一住就是几年,与世隔绝,与世上的人两不相知。而他管理的政事,交给了一个替身在做。那人后来真的去做大官了。那人是桐城人,模样长得和何野一样,也很能干,也深得组织上和部属的信任。渐渐地,他反客为主,自己有了主张,大刀阔斧地为党做事,也能把许多事做好。这样,何野就合理地淡出了自己的位置,回到别处,做了一个低调的百姓。

第三种说法是,何野后期日益骄固,不听上面的号令,他不北上,再加自己江北老家里的父亲和日伪有联系,组织上处分他了。组织上秘密设计了一个手段,要假别人之手巧妙地杀掉他。比如让缪大头动手。不过,很多同志说这是无稽之谈,组织上根本没有过要搞掉何野的意思。

第四种说法,就是何野一直没有死。说人民政府成立前,组织上知道他隐身的内情,但那时社会动荡不安定,组织上要打何野这一张牌来威慑地方反动势力,故意秘而不宣一些关于他的准确消息。他的名声实在太大了,能在关键时候起到很关键的作用。还有更玄乎的,说何野北上了,当了大官,到了西藏,但在中途当了逃兵,在路上被击毙。

这在我理解起来,人可以以各种方式活着。这就是世界。这就是人间。

解放后,地方组织上也被各种各样的说法弄糊涂了,有一些人曾经到了我家来调查。我家这里,也是一片被搅浑的浑水。我家太奶奶偷偷对韦国柱说:……天下人也真是多事,我们家里的事,他们偏要晓得!我太奶奶又单独对韦国柱说:外面有外面的规矩,我们家里有家里的规矩!我告诉你,一个人的嘴巴就是一扇门,你的门,不要漏风!

韦国柱一直很害怕。因为我太奶奶是一个劳动妇女,而他,是组织上的人。组织上的人,对组织,是不能隐瞒什么的。所以,后来,他离婚再娶后,就搬到瓶底去住了,不和这个鬼老太婆同一屋檐下。

太奶奶对我说,一个下雨的深夜,何野回家了。他不想打仗了,住下来,再也不走了。刚解放,有许多次,区长老包有事没事地来到我家,和何野相对而坐。他们什么也不说。老包很是恭顺,总要递一根烟给何野。何野晚年对所有人事都睁半只眼看,整天眯缝着眼,人家看不出他的一只眼睛有些斜,也看不见他脸上的几粒麻点。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看出他的体貌特征。当然,人到了晚年,老了,毛孔粗大了,也遮盖了许多早年的体貌特征。

他蓄了太爷爷一样的胡子,在下巴上。

那都是我太奶奶教他这样做的。

我太奶奶还叫他看些道士的书,而何野说:……我一窍不通,怎么看?……这些铃铛,我不会摇。

我太奶奶小声地说:我教你!你多少也要学得像一点,现在人家都在调查你的事。

我太奶奶教他伪装自己,教他找到了一个螺丝壳,来盛放自己的性命。

我爷爷韦国柱很敬重他,把他当亲人侍奉。老包定期让人送酒到我家里来。他每天枯坐在一个沉静的家里,寻找自己的魂。他早年在外面狂奔得太久了,把自己的命都弄丢了。自从被驱逐出家门以后,就尝尽了那个他原本不熟悉的世界上的风刀霜剑,他吃过的苦头只有天晓得,他提心吊胆地为党革命。

现在,他在人世上什么也不做了,天下已经太平。他让前半生激昂澎湃,让后半生静如止水。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他,家里很多亲戚也不能理解他,说他本来可以当大官的,却什么也不要,只要回家。同时,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太爷爷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而死。

我的家族实在神秘。在我一个年轻的女子的思量里,就是这样。有许多年,我不能理解这些。

当我太奶奶承认复生的太爷爷并不是真正的太爷爷时,太奶奶笑起来。她的头像一枚小小的核桃。她会不停地拿衣角来揩眼睛。她被过去的故事所激发,高兴起来。

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失去了方向性。她用自己的语言剪辑、缝合我们家族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而她,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反正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到了我们韦家,就是韦家的女人,到了别家,就是别家的女人,她从小就做童养媳,她对自己的身份有一种非常深刻的不明了,她像一只便桶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上,但她却活得很快活。她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她说,女人就是男人的一只便桶,哪家男人要尿就尿。

她的小脚,是到了我们韦家以后,我太爷爷的母亲,找人替她裹的。

她在我们韦家待的年头实在是太长了,长得让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她的一生,经历了我们韦家的4世。按照古书的说法,10年为一代,0年为一世,她差不多成了我们韦家的日历。我们只需翻开她,就知道整整一个世纪,我们韦家发生了些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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