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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幸福一个人轻飘飘地来到我们县城,我到南门车站接她。

她看了一眼我的身后,说:“你的仆人小分队呢?”

而我听到了她的浓重的淮北口音。大学毕业后几年,她又回家乡镀金,失去了普通话,重新获得了乡音。

我们见面了,但一切并不像信上写的那么美好和美丽。她的口气里有一点瞧不起我。我感到。她有点尖刻,似乎怪我在这里混得不好。我们之间不是平等的。我不敢接近那一种感觉,希望它是转瞬即逝的错觉。但这不能怪她,我确实没有混好,但我还有将来。

我恭敬地对她说:“你好,欢迎你。”然后,把她的包拿着。

赵幸福和我一道从南大街步行过来,那种感觉很自在,我们像是在温习过去。我们又找到了过去。

到了我们防汛指挥部的大院,进了西大楼这边平房里我的房间,看到了我一屋的书,她惊叹地说:“啊,这么多的《读书》,这么多的《随笔》,这么多的《新华文摘》,这么多的《西方社会科学文摘》!这么多的藏书!啊……《社会学概论》、《社会心理学》、《社会研究的方法》!韦雄黄,你读这么多的书干什么?”

听到她的尖叫,我知道她是在责备我。壮志有一次喝酒也骂过我读许多书。他们如出一辙。

她在骂我吗?

于是,我就提不起劲地说:“没有目的,只是想读读。”

赵幸福说:“韦雄黄,你可是有大的抱负啊!你真愿意在无为这个小地方结婚成家吗?”

我沉静了一会,说:“人家都说无为是无所作为,可无为也是无为而治的意思,我不晓得我的未来会怎样,我希望我的未来不是梦,希望我能抓住我的幸福。”

我说的是虚假的情话,因为她的名字就叫赵幸福。

没想到,赵幸福推了我一下,然后就依偎着我。

我的房间是一个私密所在。我们立即互相摩挲起来。我们那样做既陌生又熟悉。顿时我们丧失了语言功能。我们从站立到坐下,到相拥而卧,到彼此需要,脱下纠缠我们的衣服,寻找合适的体位,然后激情四溢,用身体做铿锵激越的发言。

几个小时以后,我们两个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样子,我们从另一个层面上真正认识了对方,我们相对而坐,看着对方,然后又一次相拥。我们还是头一次这样亲热,我们心里都觉得很甜蜜,之前我对她的那些微妙的感觉都消失了。身体的行为摆平了我头脑里的那些叛逆意识。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我住的平房后院里有一株桂花,它也暗下去了。

过一会,她说:“你们这里比我们那里繁华。可是,韦雄黄,你能把我调动过来吗?”

我说:“我已经找我的朋友老于打听了,能!主要是花钱!”

一周后,赵幸福走了,但我们明确了关系。接下来,就是办理调动。时间过得很快,我每天四处求人,去找老包,老包也不大理睬我,后来老于给我出主意,说先结婚,领了结婚证,这样调动就有充分理由了,也就顺理成章,许多事都好办了。

不久,我跟单位要了一点房子,我从西大楼前搬到了锈溪旁边。石小锁来给我装了自来水,壮志给我粉刷了墙壁,阳斌替我买了床和电视机,老于和三子为我订了酒席,还为我买了酒、糖和烟。

我却在那之前的一天,去找了岑夜来,名义上是送请帖,实际上我对她说:“我并不想结婚。”

她看我在那里坐了有几个钟头不走,就说:“那你就下定决心,文生还在等你!……一旦结婚了,什么都来不及了。你自己考虑吧。”

我又到老于家坐下,三子不晓得我要干什么,而老于知道我的心思。老于说:“你应该早一点想好自己的事,现在到了节骨眼上改做决定,不好吧?真正的婚姻,都是有一点遗憾的。”

他像一个长者。

三子听出了我们的话意,就在我边上转了三圈,然后,她问我:“韦雄黄,你现在去找文生,把握到底有多大?”

我说:“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

她说:“那你就吹,坚决吹,和赵幸福吹!”

老于白了三子一眼,说,吹牛!就去翻看一本杂志,不再理我们。他们家也没有孩子,很清净。

冬天,我和赵幸福结婚了。她的工作还没有调动成功,但人先来了。我在无为饭店开了十桌。许多人来嬉闹。我的婚姻誓词是:不管明天我们会怎样,我今天会爱你。她的婚誓词是:不管今天我们如何,明天我将更爱你。

宴后,我们到了预定好的无为师范舞厅,开了一夜舞会。都是年轻人,大家谈笑风生,意气风发。清晨,我们剩下的一帮人嘴里吐着热气,走到雪地里,脸上都是通红的。昨晚我是新郎,赵幸福是新娘。但现在,似乎已经是旧郎旧娘。东边已经有些亮了,地下和屋头上的雪更显得白。琼楼玉宇的一个世界。我和赵幸福一道回新房。雪白的一个大雪世界。合肥来的同学,巢湖来的朋友,铜陵来的哥们,本县城的朋友,都跟在我们后面。大家在凌晨说着话,走到我的新房去,要在大白天闹洞房。

回到新房前,在台阶前,我看到了我的新自行车停放在雪地里,孤独了一晚。这是前一天我不小心丢在这里的。我对路英海说:“我把它忘在这里了。”

我推着雪车走,幸福无比。

一切都好像是假的。后面跟着许多朋友,我们在雪地里说话,他们还没有开始闹新房。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有老婆,有一帮朋友相随。我已经忘记了我的母亲,她和我的姐姐韦江英在一起,那一刻我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我的父亲没来,他不知道我结婚了,我没告诉他。

之后,我站在新房门口,摸钥匙,对众人说:“各位兄弟,不早了,天亮了,请各自回住处睡觉吧。”窗玻璃上贴着双喜。

这话等于没说。没有人理睬我。

门开了,我母亲枝子和姐姐韦江英从里面打开了门。他们轰地一下冲进来,然后像麻雀开会一样,乱坐在我的房间里,凳子坐满了,沙发上坐满了,床上坐满了,有些人腿翘在我的柜子上,有些人要享受我的婚床,躺上面,有人坐在我的柜子上,腿晃荡着。

我的蜗居实在太小了,只有二十几个平米,而一下就涌进了二十几个男人。还有几个男人委屈在外面雪地里,进不来。我母亲她们都退出去了。鞭炮炸响了。我很高兴,也很晕眩。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走,我希望所有的朋友此生永远在一起。他们开始闹,各种恶作剧,各种表演,各种过分的事,出格的事,都来了。我和赵幸福成了作弄的对象。我们必须当他们的面拥抱,接吻,用舌头喂对方吃东西。我早做好了准备。好啊,哥们,你们就玩吧,不玩就是不尊重我。他们站立成密集的丛林,看我们滚床单。赵幸福的新衣全凌乱了。

昨晚出席的分两拨嘉宾,一拨是我大学同学,一拨是县城哥们。壮志还算文雅,石小锁就很有气氛,阳斌也是一把好手,都是一向玩得来的,幸福如果没有许多人见证,那也是孤独的幸福。我在请柬上说,人来就行,礼金不拘。但没有提醒他们不要闹事。

后来走了一拨,剩下来的几乎都是我们大学同学了。这个时候,也安静下来了。上过大学,表明你比别人有文化。我的大学同学虚无忽然开始发炮批评我:“韦雄黄,大家今天都听到了你们的爱的表白,赵幸福的婚誓词,比你的好,你的,我听了很刺耳。”

老丁也跟着搅合,说:“雄黄,你就改一个我们听下。”

那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因为赵幸福忽然扭头落泪了。冷场了。尴尬了。僵硬了。当时我们都回到了大学中文系803班的情境里,你要知道,学中文的人,对有些事是很较真的。然后,我被集体命令改词。

我被迫重新表白,就像一个做错了作业的孩子需要重做一样。我说:“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让你们反感了?……让我想想,我说得不对吗,我有错吗?我的婚姻誓词是,不管明天我们会怎样,我今天会爱你。我的意思是……好,我改。你们把赵幸福头从被窝里拿出来,我重新说,赵幸福,我爱你,我爱赵幸福,我得到她你们应该嫉妒,应该祝福我。我会永远爱她。永远不把她当老婆,永远当情人、一样地、爱。”

我说得很真诚,大家似乎被我感动了,赵幸福也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接着,老丁命令我去吃掉赵幸福脸上的泪水。

虚无命令我跪在床上舔。

赵幸福破涕为笑,幸福地等待,眯着眼睛。我们当年一个班就四个女生,那次来了两个,一左一右地坐在赵幸福身边。虚无突然喊:慢,韦雄黄,不许舔错了!大家暴笑。

虚无又说:老丁,找条布巾来,扎住韦雄黄的眼睛,让他摸。

哈哈哈哈哈,大家都高兴玩那个游戏。

只有赵幸福旁边的两个女同学不愿意,她们要换成虚无和老丁。虚无说,这样不好,我们要测试的是韦雄黄花不花心,需要你们女生来试误,这是对他今晚婚姻誓词不及格的惩罚。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走了,反正后来他们走了,他们闹了好久,临走时嘱咐我好好干,抓革命,促生产。

等真正清静下来后,我问赵幸福:“赵幸福,你不懊悔嫁给我吗?”

她说:“懊悔什么?你也不是坏人!只是……我还要回去上班。”

我说:“很快你就会调动过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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