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目瞪口呆，周博拿着的，正是何欢委托宋振峰转交给他的那个纸袋！王斌不由得暗骂自己粗心。

周博的态度已经很平和：

“放心吧，还没有什么我经不住的事。说吧，这个袋子里还有什么？”

王斌深深叹息了一声，开始讲述了起来。

他说了周浪周澜的打算，还有他们的愚蠢作为，还讲了宋振峰来找他的经过。讲到最后，王斌从纸袋里拿出了银行卡和房契。

周博始终都非常平静，而事实上，他心中已经五内俱焚。他勉力支撑着，不让他的悲痛留露出来，因为他不想让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下属为自己担忧。这是现在支撑着他看似平稳的唯一力量。

等王斌把事情都说完了，周博又看了一眼表：

“到时间了，咱们去吃饭吧。”

“但是，董事长，我还有些事要说。”

“和谁有关？”

“和，和我，我昨天下午擅自采取了一些行动。”

“那就不用着急，先吃饭吧。”

“可是……”

周博挥手阻止住了王斌：

“我相信，你不会鲁莽的，走吧，赶紧吃饭，吃完饭，我还有事情要你做。”

“什么事？”

“我想回家一趟，开你的车送我回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对医院的人就说我出去活动一下，明天就回来。”

“明白。”王斌没有再多问，起身安排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博和王斌两个人回到了周家大宅。徐兰按照周博的指令，一直留守在大宅里。徐兰和儿女们一样，也联系不上周博，每天在家里也是如坐针毡。今天突然间，看见周博从天而降，把徐兰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身体怎么样，又出什么事了……”徐兰跟在周博的身后，忙乱地盘问着。

“什么事都没出，我回来找点东西。我这次得病本来就不严重，我不过是想在医院里清清静静的歇几天，想点事。”

多半辈子的夫妻了，徐兰当然不会被这几句话给骗住。从周博的神情中，她已经清楚地看到，一场危机正在蔓延开来。但是周博既然不想说，那么她就不会问。还是那句话，几十年的夫妻了，她知道自己什么事情能插手，什么事情不能插手，什么事情连问都不能问。

“那你们忙吧，我安排午饭去。我就在这所房子里，要是他身上不好，你喊我一声就行了。”徐兰后面一句话是冲着王斌说的，王斌赶紧站起来点头答应。

看着徐兰出了客厅，周博站起来，走到了落地窗前，王斌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又是五月，花园里花木繁茂，郁郁葱葱。周博久久凝望着花园，半晌无言。不知过了多久，王斌听见周博发出了一声长叹：

“快十年了。那一年就是这个季节，周涛第一次把何欢带了回来。那时花园里也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那天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何欢，单纯，纤弱，但她的眼睛，却在看见这个院子，这座别墅，这间客厅的一瞬间，燃烧了起来！那是被财富点燃的火焰。几乎就在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要让她做我的儿媳，我要把她培养成最优秀的商人，我要让她把天海画阁发扬光大……”

周博的话没有说完，他也不想再说下去了，只是用一声长叹结束了这段回忆。这声叹息太沉太重了，让王斌的心都跟着抽动了一下。

“好了，”周博振作了一下精神：“吃完饭我要休息一会，下午四点钟，在我的画室里找我。”

王斌点头领命。

红日已显西沉，周博站在他那间硕大的画室里沉思。当年他也是站在这里等何欢的。那时他的心情激动也有些忐忑，他怕何欢会让他失望。可现在，他的心情远没有那么复杂了。因为他现在是在准备应战，决战之前的武士的思绪必须是单纯的。

是啊，到了决战的时候了，决一死战。

自从听见王斌说出了周浪那些愚蠢的行为，周博的心就已经坠到了深渊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把自己的心拯救出来。反正现在看起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本来他这几天精神略微有些恢复，他就已经开始谋划怎么对付秦云瀚和何欢了。但是，家里这两个畜牲，竟然干出这种事来。

敲门声响起，王斌走了进来。不待王斌说话，周博就问道：

“王斌，你知道什么是烽火台吗？”

王斌一愣，他当然知道啊：

“知道，怎么了？”

“在古代，一旦一座烽火台被点燃，烽火就会一座座接着传下去，传递速度非常之快，古人就用这种方式阻挡了一次又一次异族的侵略。”

王斌不明所以，只能静静的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晨，你一跟我说了周浪对外公布了天海画阁的内部资料，我的眼前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场面：漆黑夜色中，一座烽火台被点燃了，而在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烽火台看。一旦看见一座烽火，他们就会不停的点燃一座又一座烽火台。在很短很短的时间里，所有的烽火台就都会被点燃，熊熊烽火照亮夜空，告诉人们，战争开始了。

周浪的行为就等于在夜色中点燃了第一个烽火台，只不过它宣告的不是有人要入侵，而是，”周博突然惨笑了一声：

“而是告诉人们，现在是入侵天海画个最好的时机！”

“董事长。”王斌被周博惨烈的声音惊呆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您别着急，现在还没有听见任何风声。我们还可以采取补救措施。”

周博疲倦的挥了挥手：

“没用了，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听明白吗？烽火台一旦被点燃，就不再受人力的控制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资料外泄带来的灾难了。”

“那我们到底要承受多大的损失？”

“我不知道，恐怕没人会知道。因为我们的对手都不知道这一次我们究竟会落败到什么地步。”

“为什么？”王斌吃惊的问。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周浪这一下，把那些本来不敢窥视天海画阁的人都吸引过来做了我们的敌人了。所以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或者两个敌人了，我们的敌人太多了。在这种情况下，谁能预测天海画阁的未来呢？”

王斌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秦失其鹿，‘赵割城联秦然后伐燕’”。天啊，怎么把他跟何欢通电话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王斌赶紧坐到了周博的对面：

“董事长，我想把我昨天擅自行动的事汇报一下。”

“你说吧。”

王斌一五一十，包括自己的心理活动都毫无隐瞒的告诉了周博。这是他追随周博以来，唯一的一次擅自行动，只有都说出来，心里才能轻松。当王斌说到，何欢在电话里，说起赵割城联秦然后伐赵的故事时，王斌清楚地看见，周博的眼睛中火花一闪。

王斌全部都说完了，心情也终于坦然了。不管怎样，说出来了，是责是罚，就随他去吧。

“然后你就直接来了医院？”周博问。

“是，我思忖再三，还是想不出办法解决这一团乱麻。”王斌谨慎的回答。

“你做得很好。”周博含义不明的点头赞许。

“我——”

“不管是你对待周浪周澜的方式，还是你贸然去见何欢，包括你又决定不见何欢，这些都做得很好。当然，如果你当时同何欢见了面，我也会认为你做得很好。”

王斌听不明白，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博。

周博微微一笑，耐心的解释：

“就像你刚才所说的，现在的局面就是一团乱麻。在这个时候，积极地寻找出口，或者是冷静的静观其变，都是一种有效的解决问题的态度。这些你都做到了，不管你的积极和冷静是否起到了作用，能做到，就说明你至少没有混乱，没有逃遁，这就很好，很不容易了。所以我说你做得很好。”

王斌点了点头。

“王斌，何欢说的那句话，你是怎么理解的？”周博换了个话题。

“我有一个想法，但是觉得不太可能。”王斌斟酌着字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接着说。”

“‘赵割城联秦然后伐燕的故事’，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说的肯定是干罗的故事。干罗十二岁出使赵国，说服赵国的君主主动送给秦国五座城市，然后再在秦国的默许下，去攻打燕国。何欢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故事，只能有一个用意，就是希望天海画阁不和秦云瀚硬拼，保存实力，在稳定住秦云瀚以后，在从别的地方弥补损失。”

“你分析的应该差不多，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王斌很缓慢的摇了几下头：

“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为什么？”

“觉得这个方案的可操作性太差了。”

“说说看。”

在周博的引导下，王斌的思路越发的清晰，语言表达也流利了起来：

“秦云瀚窥视天海画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此他也做的大量的准备。现在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倾向于他的那一边，在这种情况下，天海画阁如果想和他合作，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周博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着步，看王斌说完了，才又开口：

“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如何解决天海画阁的这次危机，反复思量，割地求和，是唯一的出路，这一点，我和何欢不谋而合。”

王斌吃惊得抬起头，正好看见周博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周博的眼睛分外明亮。

“为什么这么吃惊？”周博问。

“没什么。”王斌收拾心神，“就是没想到，何欢会提出一个对天海画个有利的方案。”

“这是一个双赢的方案。”周博坐回到王斌的面前，开始侃侃而谈：“摆在我和秦云瀚面前的都是两条路，决一死战或者是暂时合作。如果决一死战，双方的损失都会过大，暂时合作，可以让秦云瀚在短期内得到很大的收益，也可以让我获得一个休整的机会。”

“那何欢能够说服秦云瀚吗？”王斌的情绪也被调动了起来。

“何欢既然会跟你提起这件事，那就说明她有足够的把握实施这个计划。但是，”周博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周浪把天海画阁的内部资料外泄，天海画阁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肥羊。现在就算秦云瀚同意合作，那也不是合作了，而是在给天海画阁提供保护。那意义就全都改变了。”

王斌默然了，周博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枯坐在书房里，任凭迅速蔓延开的黑暗，吞没了他们。

等书房中重新亮起灯光的时候，周博再一次恢复了淡然和平和。这样斌心中暗自佩服不已。

“也许，现在我唯一的欣慰，就是何欢没有再继续仇恨天海画廊。”

“对。”王斌认同：“否则她一定会趁机对天海画阁斩尽杀绝。”王斌看向周博，有些试探的问：“既然，何欢对天海画阁还存着感情，那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劝她回来帮我们度过危机。”

“天意啊。”周博又是一声长叹：“当年我为了彻底打垮何欢，让她永远都没有对抗天海画阁的能力，不惜编造谎言，说周涛从来就没有爱过她。现在倒好，”周博无力的笑了一下：“何欢没有被打垮，却完完全全的信了我的话。现在就像她所说的，既然周涛没爱过她，她和天海画阁的恩怨纠葛就都不过是一场错误，那她和天海画阁之间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事以至此，我还怎么叫她回来？”

又沉默了一会，王斌忍不住了，小心的问：

“您手里不是有一套完整的资料，能够证明周涛和苏菲的关系吗？”

周博的眼光跳动了一下，这件事是绝密中的绝密，只有他和王斌两个人知道。周博打开了书桌上一个紧紧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密封着的纸袋。

当初，周博始终都怀疑周涛的死是另有隐情。所以，把何欢逐走以后，他就委托一家国际知名调查公司，着手调查事情的真相。调查公司历时七个月，遍访法国，终于查清了苏菲这些年间的所有行动纪录，包括她在法国的生活状况，出入境纪录，甚至包括她的艾滋病史。一系列的证明材料，证明出了一个问题，在周涛婚后，根本不可能和苏菲有暧昧关系——光时间上就说不通。

然后又调查了周涛和何欢结婚以后的生活状况。总之，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周涛没有背叛何欢，这一切都是苏菲的阴谋。

本来，周博调查这一切的初衷，只是不想让儿子在九泉还背负着不白之冤。可是一切调查结果都出来以后，他却又不敢给何欢了，他怕何欢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后，会很快的振作起来，会威胁到周浪周澜对天海画阁得继承和统治。

到了后来，天海画阁的危机越来越重，周博又想用这份资料打动何欢，让何欢重回天海画阁。但是，如果让何欢重回天海画阁，那势必就会得罪了周浪和周澜，这是周博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所以，哪怕还有一线希望能够拯救天海画阁，周博都不能让何欢回来。于是，向何欢公开这份资料这件事，就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周博拍了拍资料，苦笑了一下：

“你是想把这个给何欢？”

“对。”

“然后呢？”

“然后？”

“是啊。把这个给她，你总有个目的吧。”

王斌有些糊涂，当然有目的，而且这个目的是明摆着的啊。看周博还在望着自己，王斌整理了一下思路，答道：

“虽然我不了解现在何欢变成什么样子了，但是通过她力劝刘恒接受我们的聘请，和她昨天跟我通电话，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她对天海画阁还是有一定的感情的。而且即使抛开周涛不谈，她和您之间曾经也是情同师徒父女。我觉得有这样的感情基础，再让她知道其实周涛是含冤而死，这样，不管是从情从理，何欢都会全力的帮助天海画阁渡过这次危机……”王斌突然顿住了话头，因为他发现周博的眼中弥漫着深深的失望。王斌有些踌躇：“董事长，我说错了吗？”

周博垂下了眼帘，沉声说道：

“你没有说错，说得很好。”

“那您？”

“你分析得很对，但是太迟了。”

“太迟了？”王斌不解。

“对，太迟了。”周博有些疲倦的仰躺在了椅背上：“你刚才的分析都是站在天海画阁的立场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现在你站在何欢的立场上，会怎么考虑这个问题。”

“何欢的立场？”王斌还是不明白。

“你觉得何欢会相信这些东西吗？”

“为什么不信？”王斌的声音提高了：“这些都是真的啊，如果有必要，我们还可以让调查公司为我们作证。”

周博轻叹了一声：

“有一件事就说不通。这份资料事关涛儿的清白，哪一位父亲在知道了儿子是清白的之后，会不急于公开事情的真相，还会一拖三年？任凭儿子的在天之灵，每天都被他所深爱的女人仇恨。”

王斌默然了，周博继续说道：

“还有，天海画阁的危机早就开始了，如果存在这样一份资料，我为什么不早拿出来，用它说服何欢重返天海画阁。

第三，就在十天前，周澜刚刚对外发布了消息，说周涛是被何欢所逼，才和苏菲殉情而死。而现在周家就拿出了这样一份资料，王斌，咱们先不说何欢，就算你是一个外人，一个旁观者，你会怎么想这份资料？”

“我会觉得这份资料是天海画阁临时炮制的。”王斌老实的回答。尽管他也知道这个答案过于残酷，但是他只能实话实说。经过周博一番分析，王斌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份资料不像真的。

“昨天何欢刚刚表示，她相信了我的话，接受了周涛没有爱过她这个事实，今天我就送她这样一份资料，并且告诉她，当年我是说谎，其实周涛是爱你的，你回来帮天海画阁渡过危机吧。”周博自嘲的惨笑了一下：“如果这样，连我都快觉得这份资料是我杜撰的了。更何况何欢。”

周博坐直了身子，望着王斌：

“哪怕是二十天前，我把这份资料交给何欢，都能让何欢答应我的一切要求，可现在不行了。所以，我现在唯一的感受就是失望。完全看不见希望了。”

周博又叹了一口气，问：

“王斌，这些年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天海画阁事无巨细你都清楚。你说，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王斌低头不语。周博狞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敢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错就错在太在乎周郎和周澜这两个畜牲了！”

王斌听见周博的语调悲痛愤怒，赶紧抬起了头：

“董事长，您别这么想，关心自己的儿女也是人之常情。”

“为了他们，我把何欢逼上了绝路，逼成了仇人。为了他们，我迟迟不敢还涛儿清白。怕他们不高兴，我连有能力的经理都不敢聘用。可结果呢，他们竟然恨不得一下子就气死我！”

王斌一直都没有说话，因为作为一个外人，一名下属，有些话纵然心里明白，也无法说出来。王斌看得很清楚，与其说周博是关爱自己的儿女，还不如说，他和很多中国人一样，被宗族思想牢牢的控制着。在周博的心目中，他所创下的基业，一定要交到周家的儿子手中，然后再传给孙子，这样一代代流传下去，他所积累的财富，一定要让儿孙们世代享用，只有这样，才算是完成了生命的意义。

正是这种狭隘，带来了今天天海画阁无穷无尽的灾难，也许还会毁灭了天海画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