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她幽幽地张口道：“这些年，你一面躲着客映月，一面又与本宫与皇上保持距离。看样子你是心里明白的很呀。”

“洛英是明白。”我理了理思路，接着道：“因为洛英不想陷入你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洛英只是想和你们每一个人做朋友，可是在这深宫之中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儿。”

皇后笑而未语，我又道：“但到了后来洛英却是越想逃偏偏就越逃不掉。”

“你当然逃不掉。”皇后忽然加重的语气，“你想在本宫和客氏之间左右逢源还真是天真，你错就错在渴望十全十美，你要么一直跟着本宫，要么就一直跟着客氏，像你这样两边讨好的家伙，没有哪个主子会真心喜欢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傻傻地望着皇后，那双眼眸通透而明了，理性而淡漠，我在不知不觉中所做的一切，居然被她分析成了这样。

我只是不想陷入不必要的争斗当中，而绝没有存了两下里都讨好的心思，直到现在也依然是这样。

然而我感性的性格特质，却是令我两边都难以割舍得下。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原来是这个意思。

皇后无比平静地将我眼中所流露的落寞与惊讶，尽数收入眼中，表情淡漠地对我道：“所以这个时候只有本宫亲自帮你做个决定。”她顿了顿，语气稍柔：“你明白了吗。”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数年前还和自己一起下棋，还听自己唱歌的女人，不会这样对我的。

“看样子你是明白了。”她俨然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哪有，娘娘说笑了。”

她忽然紧紧盯住我：“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莫非真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娘娘此举是要帮着洛英更加坚定，从此断了脚踩两只船的念头。”

“你果然聪明。”她戏虐的眼神仿若是要将我看个通透。

“到时候，我会传消息给客氏，就说是洛英姑娘深明大义陪着本宫一道说服了皇上，打碎了她和魏忠贤继续把持朝政的美梦。”

瞬间就觉得脑袋翁的一下，其实我早早应该想到的。

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情，我不是事先心里有数，而总是后知后觉地等着别人来告诉我。

不过转念又一想，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一步，那我也只能如此了，慧慧对不起了！

“娘娘先前大可明说，何至于绕这么大的一个弯子。娘娘先前都说洛英是个聪明人，对一个聪明人来说，怎会不知道如何把控自己未来的命运。”

笑意就这样凝在脸上，伤心难过，无奈顺从，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心中交织，不论心中如何纠结，但面上的笑容却还是那么的完好。

洛英——也许过了今晚，我就将回首告别以前的自己。

“本宫倒是不知道客氏那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何以会对你百般维护，但是只要你以后安安心心跟着本宫，从此不再理会客氏那个贱人，一旦信王登基，你洛英姑姑依旧是乾清宫的红人。”

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原来娘娘还是帮着洛英的，多谢娘娘为洛英指了一条明路。其实落英如何选择，根本就关乎不到全局的最终走向。”

皇后意味深长地提醒我：“洛英，说出这句话才真是聪明。记着将来把聪明用对地方。”

“洛英一定会把聪明用对地方的，就像皇上一样。”

无意间提及朱由校，就见皇后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哀戚，她忽然拿出随手的帕子，一边叹气，一边抹眼泪。我本想出言安慰她，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这个年纪搁在现代，多半还在和男朋友撒娇，可现在的她却要凭着一己之力挽救这个随时可能滑向颠覆边缘的王朝。

当月亮爬上枝头，浓浓的夜色渐渐笼罩了先前那一抹摇摇欲坠的夕阳。

举头望月，今日的月色是格外的凄冷。

前方亮起了两束光，“坤宁宫”三个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苡若正带着两个丫头向这里迎了过来，这一路，我们似乎走了好久好久。

好累好累，好想歇一歇脚，然后再睡上一觉，最好一觉不醒，最好醒来以后崇祯已然顺利登上皇位，而慧慧也能平平安安。

“洛英姐姐来了。”苡若手提宫灯，居然先是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点点头，完全没有答话的心思，只是觉得她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苡若，带洛英进去休息吧。”皇后将另一名宫女手上的宫灯交到了我的手上，又看向苡若吩咐道：“这些天洛英都会住在这里，你去安排一下，总之别亏待了她。”

“是。”灯光的映照下，苡若的脸上显得很平静，“姐姐请随我来。”

我茫然无措地看向皇后，什么，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都要住在她这里，她略微弯了弯唇角，不着痕迹道：“去吧，难道你觉着本宫会害你不成。”

“洛英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她要是存心想害我，那又岂会刻意让我去经历先前竭力劝说的事情，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正殿的方向，她不会是要熬一个通宵吧。

“姐姐，怎的每次苡若见到你，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哪有，我哪里魂不守舍了。”不想同她再发生过多的交流，紧赶两步上前，跟在了她的身后。

苡若在边上的一处屋子停了下来，低声道：“姐姐这就进去吧，苡若还要赶着回去侍候主子呢。”

那间屋子里面正亮着烛火，透过窗格隐约还能看见一个女子模样的人在里面，这不会是陈圆圆吧。

“苡若。”我忽然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子：“记住，一定要伺候好主子，夜深了,让娘娘注意休息。

她的眼眸中全是诧异，不过迅即便掠过一丝了然：“姐姐放心，苡若一定尽心尽力。”

我缓缓呼出口气，也算是回应了。

夜色迷蒙倒是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语声里的那种坚定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暴风雨的前夜，一种叫做压力的东西，正急不可耐地在周遭平静的空气里缓缓蔓延。

心口是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我不想再看这天，再看那个单薄的背影，三步两步地冲向亮灯的屋子，然后问也不问一把将门推开，我真的是太需要光亮来温暖这颗骤然变冷的心了。

”啊！”一声堪称凄厉的惨叫，顺着门缝传了出来，似是要生生刺穿我的耳膜。

“是我。”我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睁开眼睛，果然是陈圆圆，不过却是半身裸体的她。那样的白皙，那样的丰满，那样的让人欲罢不能，我深吸一口气，幸好我不是个男人。可是尽管如此，那传说中的女性荷尔蒙也在瞬间被激发出来。

片刻工夫脑袋稍稍清醒了一点，我刚才都在想什么呀，是该唾骂我的无限遐想，还是应该赞叹她的倾国倾城，可能烟花之地那些美人儿的倾国倾城，往往都是被我们这些色欲熏心的人类给衬托出来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虽然我也是……但是还是……很对不起。”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就像是那些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般，低着头吞吞吐吐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不对，就是现在的小学生，都不会像我这样唯唯诺诺的。

“姑姑，起先娘娘说你会与圆圆同住，我都不相信，没想到姑姑还真要住在这里。”

见她没有责怪的意思，我缓缓地抬起头，就见她正一边用手拨弄着头发，一边穿着衣裳，特别是那扣扣子的动作，最是优雅从容。

“圆圆，我……”我当然是还想解释什么，可一张嘴却又是无话可说。

“姑姑。”陈圆圆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原先侧对着我的身子慢慢转向我：“姑姑，刚刚是圆圆不好，一定把您吓得不轻吧。”

“没有，当然没有。”

“明明就是洛英……”

她微一挑眉，看着我的眼神中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圆圆刚刚失态了。”

她没有粗暴地上来捂住我的嘴，也没有俗不可耐地对我做噤声的手势，就是那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却是干净利落地将我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嘴里。

“怎么了，姑姑！”

远远地可以听见是苡若的声音。

我求救似的看了眼陈圆圆，她早早心领神会，对着外头稍稍提高了声音：“苡若姑娘这里一切安好，你也下去歇着吧。”

苡若确信没事以后，自然是乖乖走人的，对于刚刚的那一声惨叫只能是含糊着过去了。

“既然没事儿，那苡若回去了。”

听见她这句话，我原先惴惴不安的心才缓缓放了下来。

“洛英姑姑。”一直纤纤玉手在我眼前晃荡。

“别说话，手别乱晃。”这个时候，整个人的思维完全不受控制。

“人走了。”陈圆圆竟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似是在有意缓和尴尬的气氛。“刚刚都是圆圆不好，让姑姑难堪了。”

我面上倒是还挂着笑意，可心里的感觉总是怪怪的。到底是谁给谁难堪，你陈圆圆既然如此兰心慧智，莫非你就不明白，你越是这样说，我的心里就越是不好意思吗。

不禁又看了看她一眼，这个女人的心思还真是不一般呢。

不过转念又一想，她刚刚要是借着这个由头和我闹起来，她面上当然是不太好看，但是归根究底最尴尬的那一个还是我无疑。

有得必有失，说起来她这样颇有心思，总比那些一惊之下哭爹喊娘要跟你拼命的主儿，要强上许多不是，

这时候，四周忽然陷入了理所当然的沉寂，屋外的夜是寂静无声的，屋里的人也是寂静无声的，屋里屋外，似乎只有那明晃跳跃的烛火在维持着那唯一的一丝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