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沉的，夏日的雨点不停地拍打着地面，前面的石板路上，在雨水的不断敲击下形成了一个个密集的小水点。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似是不受控制，在原地莫名其妙地踱着步子，踱着踱着竟是向前走了好几米，淅淅沥沥的雨点不时地打在我的身上，因为雨势并不算大，我也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就这样傻傻地站在这里，雨水夹杂着时间在站立中悄然而逝。

“小姐。”一个轻轻的嗓音从身后响起，稍显突兀地打破了心间那份空白的平静。

“什么事儿。”我小声询问。

云儿忽然拔高声：“我说小姐，外头下这么大雨，您怎么还站在这里。”说话的工夫，一把油纸伞已经顶在了我的头上。

“什么雨大了，这么点儿雨哪里需要打伞。”我仰头看了看顶在头上的油纸伞，不禁觉着云儿这是过分担心了。

“姐姐怕是又失神了吧。”云儿忽然将顶在我头上的雨伞拿开，果然雨势比之前大了许多，“还不把伞给我。”伸手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表达着心中的不满。

不过这一次，她总算不再叫我小姐了。

“姐姐。”云儿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赶紧收住笑，打趣的口吻，在一旁乖巧地关心道：“姐姐每次见了皇上总是心神不宁的，要不是芦公公执意要姐姐过来，姐姐现在就不至于这样……”

我释然地一笑，对云儿道：“这哪里怪得了芦公公，我的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事儿是必须要面对的，我岂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心而轻易逃避。”

我见云儿依旧是低着头不言语，我强迫自己展开一个大大的笑脸：“你别总是一会儿叫我小姐，一会儿又叫我姐姐，以后记住就叫姐姐吧，小姐这词儿并不适合用在宫里。”

“嗯。”云儿很快意识到我这是在有意岔开话题，于是急忙收起了脸上的郁闷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云儿。”一时间竟有些错愕地叫出声，看她把伞高高举过我的头顶，自己的身上却是湿了一大片，我赶紧将她拉到伞下，云儿的个子本就比我要矮上一些，她刚刚举伞的时候怕是都要踮起脚尖呢。

我直接从云儿手中拿过伞，然后打在二人中间，伞是小了一点儿不过两人挨的紧一点儿还是可以共用的。

“皇上这些天一直都这样吗。”

云儿无奈地摇摇头：“就知道姐姐会问的，皇上之前虽然身子虚弱，但人还算清醒，大约两天以前人就开始昏迷不醒，但每日皇上都还会醒上一小会儿。”

我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知道里面那个大美人儿是怎么回事儿。”

“小姐是说陈圆圆。”云儿嗅了嗅鼻子，“听说这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从江南一带选来的美女，说是皇上看见这样如花的面孔必定会精神焕发的。”

“那这件事儿你怎么看呢。”我极目望向不远处的宫殿，雨依旧在下个不停，阵阵凉风将雨点吹得在空气中肆意纷飞，透过纷飞的雨点，入眼的景物似是有点儿扭曲。

也不知道是我看景看的入神没有听见，还是云儿压根儿就没有说。

“我在问你话呢。”我又问了一遍，“以往都是我愣神，这次怎么换你了。”

“奴婢不是愣神，只是不想说，而且即便说了也是无用的，像她这样的绝代佳人。”云儿顿了顿补充道：“听说她可是江南一代有名的才女，可如此一来就算是被这皇宫彻底锁住了。”

“你也这么觉得。”我似是在问她，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云儿看了看我，没有回答我的话，沉默似是代表着默认。如若不是知道陈圆圆未来的命运，我也一定会这么觉得。她今后所要经历的一切于她而言究竟是喜悦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我真的没有定论，而我先前向她预言未来的大富大贵，等她历经完了那一切，也不知是会感激我还是会欲哭无泪呢。

“皇上现在这样，也不知道太医那里是怎么个应对，前些天我一直不在，所以想听你说说。”我适时地换了个话题。

云儿见我问起这个，面色微微一变，只是假装没有听见。

“我在问你话呢。”明明知道她是不想说才刻意装着没听见，可我还是抑制不住地问了一遍，没有任何缘由，对于朱由校的事情我好像都特别想弄清楚呢。

云儿看我一再坚持，于是将我拉到了一个角落里，尽可能地放低声音道：“皇上现在已是积重难返，太医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各尽其职罢了，虽说现在的汤药还是一碗一碗地送上去，那不过是做给后宫那些妃嫔以及朝廷上的文武百官看的，就连所有伺候的宫女也是心中有数，就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因为大家都心如明镜，所以姐姐要问，云儿也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只是……”她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云儿你放心，洛英不会多嘴多舌的。”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校的病情都到了这种各尽其职的地步，看来我和他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我仰头叹气，心思乱乱的，恨这些无力扭转的历史宿命，更加恨自己现实主义——我怎么可以在朱由校的病榻前思量自己的前途呢。

我简直不是一个人，可即便心里这样责骂自己，我还是不会因此而停下脑中的思虑，在情感和自我面前我边纠结边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我并不知道朱由校具体的驾崩日期，只依稀记得是在这个月的下旬。在朱由校驾崩的前一两天，他会召见五弟朱由检商量继承大统的事宜，到时候他必然要经过乾清宫的通报，而我要做的就是去和他相遇和他产生交集，一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前途不至于因为朱由校的驾崩，不至于因为我和奉圣夫人客映月的过从甚密而受到连累，二来朱由检的坎坷登基路上或许出现我的身影也未可知呢，第三如果觉着对朱由校亏欠的太多，那我大可用自己的行动在他弟弟的登基路上有所作为。

想到这儿，好像暂时忘却了病榻上的朱由校，这岂不是一举三得。

那日的御花园也是下着雨，雨势比起今日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个人小鬼大心思老成的信王殿下，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姐姐。”云儿低低叫了一声。

“别说话。”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思维越是不能出现断点。

对，记得以前书上说，朱由检最紧张的莫过于登基前夜，而我如果出现在那个时候，那我的未来不就光明多了。

“云儿，你要是能出宫一趟就好了。”

“出宫。”云儿显得不可置信，“皇上病重，哪里还有机会出宫。”

“不论是谁，总之必须有人出宫才是。”

我并没在意她说了什么，我只是在对自己这样说，这个节骨眼上出宫的确是天方夜谭，可是为了将来的前途命运，必须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出宫一趟。

之后的十多天里，朱由校的身子一直没有起色，难道真如云儿说的那样，现在所有的太医都是在各尽其职地做给外面人看。我不相信，即便我知道朱由校的死亡是不可逆转的事实，可我还是无比希冀着奇迹可以发生，我是不是很傻。

这些天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和云儿一起安排乾清宫的大小事务，比如安排人去太医院取药，安排人伺候朱由校服药。不过对于长时间昏迷不醒的朱由校来说，服药基本已无可能，思虑再三只好是将汤药往他的嘴里硬灌。

朱由校病重以后，每日在固定的几个时间点，都会有不同的妃子前来探望，而夜间则会有专门的妃子侍疾，这应该是由皇后张嫣统一调度安排的，几天下来大约也摸出个规律，针对侍疾这样的大事儿，选的都是一些姿色平平，性子沉静，总而言之一看就是素日里知趣儿当贤妃的料。

但是这些外表平静的妃子在一见到朱由校的时候，纷纷开始痛哭流涕，就是不知道她们这是真为朱由校而哭，还是为了自己而哭。因为在明代的历史上，所有无所出的嫔妃被要求殉葬是屡见不鲜的，虽说这只是个别皇帝的作法，而并非是一种惯例。但即便可以活下来，她们之后的生活待遇也会一落千丈，那种心理上的落差更是无法衡量，所以她们还是不希望朱由校出事儿的。

我和云儿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尽可能地稳定她们的情绪。一来在朱由校没死的时候，这群女人痛哭流涕的样子实在容易让人想到哭灵，二来她们的哭泣要是真加速了朱由校的死亡，我会在心里恨她们，而慧慧怕是不会放过她们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朱由校的所有嫔妃，最初的一两天，看见这些人就觉得她们像是开春了一个个都从土里面冒出来的。

侍疾——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就意味着皇帝要被宣告死亡，如果换在现代就像是父母在临终之前子女轮番照顾一样，想想也是，既然都安排人侍疾了，那不用说也知道，太医现在的汤汤水水不过是应付差事，就如同现在到了癌症晚期的病人，医院都会开一些无济于事的瓶瓶罐罐一面应付家属，一面帮着应付病人。

这几天朱由校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这不禁让那些妃子喜上眉梢，而我却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心里清楚，朱由校现在每醒来一次，就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可能我天生就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的许多思维方式就是和这宫里的大多数人背道而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