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冷宫的日子，艰苦而简单，没有了原先的众星捧月，没有了每日必须的请安，当我平静下来的时候，这样的生活倒也不觉得什么。

只是我不明白，朱由检为什么这样对我，难道真的是我这些年与张嫣的明争暗斗激怒了他，从前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好像来了一个彻底的爆发。

他这一爆发之后，我便从云端摔到了谷底。

无人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去回忆曾经的时光，可能真的是年岁渐大的缘故，现在就是我自己也很难把握住自己这颗凌乱的心。

我无疑是厌倦了这样起起落落的生活，我清楚再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李自成的军队就会打进北京，到时候包括朱由检，包括整个大明王朝都会统统沦为历史的尘埃。

而那个时候，我又会去往哪里呢，这些年因为一直在努力维系着与他来之不易的感情，是以我从来没有仔细地去想过这个问题。

记得朱由检曾经对我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每每事到眼前，才会想着积极地去应对。

如今真真是事到眼前了，我想应付又哪里来的机会呢。

“姐姐，吃饭了。”暖玉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我。

我缓缓走出复杂的思绪，强打起精神道：“今儿个吃什么呢。”

“这问题问的有意思吗。”暖玉极度少见地唉声叹气：“还不是和从前一样，一碗稀粥，再加一个窝窝头儿。”

“好了。”我拉长声，略带讨好地安慰她：“最近看你一句话不说，我就是想让你说几句话，不就是稀饭加窝窝头吗，至于这么垂头丧气的吗？”

原以为自己这样说，暖玉也就不再抱怨了。哪知道暖玉居然是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道：“当然至于，这样的日子我可不想过了。”

“但是不过又能如何呢。”我两手一摊，轻声反问。

“主子，俗话说事在人为，只要你愿意，你就一定有翻身的机会。”暖玉望着我，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我瞧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有点儿忍俊不禁——好么，她到底是跟了我多年，将我以前的自己学了个十成十，只是如今，我的心境再也不似当初那般了，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田秀英。”暖玉尖声道：“这样的日子我是不想过了，你就一点儿不想改变吗，想想咱们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我依旧沉默着，以暖玉的思维方式来看，她会这样抱怨也是情理中事，要是她一味地隐而不发，我反而是会感觉愧疚的。

“你从前不是说要给我过上好日子吗，现在呢，你当初的承诺是不是被狗吃了。”暖玉急的直跺脚，同时还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暖玉。”我再是没有忍住，强压住心里的酸楚道：“我没有想到，你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暖玉打断我，冷声质问。

我开门见山地回答：“我心里什么意思别说你不知道，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我这些年太宠着你了，你也太没大没小了吧。”

“我只是希望你改变现状。”暖玉拧眉，嘴里大声嚷道。

“这样挺好的。”我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地开口：“你要是不愿意待在这里，你完全可以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暖玉急急地解释：“你以为在这里就可以苟且偷安了吗，到时候别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我不高兴了，沉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暖玉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在这里就等于是等死，就比如现在皇后想杀你便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我长叹一声，不想再和暖玉这样无休止的争吵下去，暖玉的话当然也是在理的，我现在身处冷宫，无疑是在一种随意任人宰割的境地，我何尝又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但是我现在真的是太累了。朱由检这一次真的是伤到了我，要我再去想方设法的脱离险境，我现在连一丝一毫的斗志都没有。

接下来，我和暖玉自然都陷入了沉默，我尽量去理解暖玉前前后后的心理落差，心中苦笑，那么谁又能理解我的心呢。

我默默地就着稀饭吃完了窝窝头，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这应该也是我第一次和暖玉发生争执，她刚刚的那一番话或许是为我好的，可是我只要想到朱由检将我打入冷宫，我的心便彻底凉透了。

此刻，我在心里这样自私地认为着，不论我做过什么，你都不能这样对待我。

时光，就在我和暖玉的无声中，一秒一秒，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在冷宫里，整日都是无事可做的，其实冷宫的生活艰苦倒是其次，只是这常日的寂寞才是最可怕的。

又过了不知道两天还是三天的，忽然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

以往自己见到大雪的时候，心里总是无比的喜悦的，记得自己总是吩咐宫女，扫雪时只留出可以走的道路就可，其余则不得随意清扫。

如今，同样是雪，我除了感觉寒冷，似乎是再无其他。

这样一种寒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远远超过身体上的寒冷千百倍的寒冷。

白日里，纷扬的大雪鹅毛般落个不停，到了晚上，好像还下起了雨——想来是朱由检特意安排，我所住的地方是与众废妃的居所所隔开的，因此我这里显得格外安静，而那种雨水敲打地面的声响，听在耳里就好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一般，阴森而恐怖。

一夜整，人都是半梦半醒的，一定是心绪繁杂的缘故，我是怎么也睡不踏实。

结果，就这么一直拖到了黎明时分，正当我暗自庆幸，总算是有了困意，将要呼呼大睡的时候，暖玉忽然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只听她嘴里大声嚷嚷着：“好消息，好消息。”

“闭嘴。”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

“起来。”暖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来拉我的肩膀。

“啊。”我不由低叫一声，没好气地道：“怎么了，皇上要接我回去。”

“差不多。”暖玉双眼大睁，似是在放着光芒：“弄不好还真的被你说对了。”

我听了，精神也是一振：“你说什么，开什么玩笑，有证据吗。”

结果暖玉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我瞬间就泄了气：“以后这样的玩笑不要开了，又拿不出证据，叫我空欢喜一场呢。”

“对，证据，你要证据。”暖玉拍了拍脑袋，激动的语无伦次：“我都给忘记了。”

“还真有证据。”我挑了挑眉，立即便来了兴致。

暖玉郑重地点了点头，从身后缓缓抽出一张字条，我接过字条只看了一眼，便已经认出了的确是他的字迹，只见上面写着“权宜之计，娘娘莫慌。”朱由检居然还在，称谓上拿我寻开心。

“怎么样。”暖玉开心地笑了：“我说的没错吧。”

“是呀。”我干笑一下，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先前还以为你和我说笑呢。”

“对了，在哪里发现的。”我缓缓收住了笑，一本正经地问。

“今儿早上一起床，发现是被人放在了我的桌上。”暖玉想了想，轻轻地道。

“这样啊。”我抿唇而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狐疑的，放在暖玉的桌子上，暖玉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不过转念又一想，暖玉必然睡得跟个死猪一样，夜里有人进了屋子都不知道。

“想什么呢。”暖玉伸手轻触着我略微皱起的眉头。

我顿时就有片刻的失神，因为这个动作我好熟悉，这是他在我脑海里所留下的印记。

“没什么，反正现在你看见字条也该安心了吧，咱们现在只要慢慢等就是了。”我努了努嘴，一字一句地对暖玉道。

暖玉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纸条就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冷宫里的各个角落，看着朱由检这一张张字条，心里时而是酸酸的，时而又是暖暖的。

这些天他只是在字条中，告诉我要安安心心的，至于其他便是再无提及了。

就这样，不知不觉又过了许多天，天气也渐渐的转暖，我想差不多都快到春天了。

大概也就还有最后一两个月的时间，大明王朝就要走向灭亡了，时间越来越近，我好像也就越来越平静了，没有了从前的恐慌和杂念，心里只是记住一样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你无论如何都是逃不掉的。

这一日我正像往常一样等待着那千篇一律的早餐，哪知道当早餐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足足是吃了一惊，这丰盛的程度简直就与我在承乾宫时没有差别。

这到底是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的早餐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这是否意味着我的处境要改变了。暖玉这一上午虽然没怎么说话，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是说明了一切。

我们俩终究还是默契的，谁也没有说什么，都知道对方心里是高兴的。

果然在晌午的时候，来了一乘暖轿，领头的还是王承恩。

我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随着他去往乾清宫或者承乾宫。最终，暖轿带着我回到了承乾宫，其实我在潜意识里是觉得自己要去乾清宫的。

进去的时候，大伙儿显然已经是早早接到了通知，一个个脸上都是那种“欢迎回家”的表情。

我缓缓走了进去，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四处打量，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里一切如旧，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王公公。”我缓缓检视完这里的一切，扭过头对王承恩道：“公公，皇上那里怎么说。”

“这个。”王承恩微微一怔，轻轻应道：“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奴才接娘娘回来。”

“哦。”我苦笑着摇摇头，心底总归是失望的，又不甘心地问：“就没有其他的吩咐了。”

“呵呵。”王承恩自嘲地笑笑：“倒是有呢，老奴差点儿给忘记了，皇上说要见见暖玉姑娘，说是为了感谢姑娘在前阵子对娘娘身在冷宫衣食起居的照顾。”

“这——”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娘娘。”王承恩淡声道：“皇上还等着呢，奴才这就带暖玉姑娘过去。”

“一定要现在吗。”我不冷不热地问。

王承恩沉默着，基本等于是默认了。

“嗯。”我故作沉思，寻找着转圈儿的余地：“要不我和她一起去吧。”

“不。”王承恩很干脆地摇头，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皇上到时候自然会见您的，但绝对不是现在，娘娘稍安勿躁。”

“公公何苦说一半留一半呢。”我撇了撇嘴，笑望着王承恩。

“奴才刚刚已经说多了。”王承恩高深莫测地笑着，我深吸口气，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终究也是没有办法的。

然而就在暖玉离开后不久，我又收到了一张字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八个字“为主尽忠，死得其所。”而在最下面我还看见了两个字——曾静。

可是这明明是朱由检的笔记，难道说这么些天的字条都是他留给我的，也是，一联想到曾静高深莫测的轻功，这又有什么事情是他所办不到的呢。

不对，他刚刚在字条上写“为主尽忠死得其所”究竟是什么意思，朱由检要杀暖玉，不应该啊，莫非暖玉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个显然也太扯了吧。

我急匆匆地就要奔出去，哪知道刚刚到了宫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我要出去。”我对着拦住我的侍卫大声吼道。

“田妃娘娘。”领头的侍卫上前一步，恭声道：“不是奴才们不让您出去，实在是皇上没有解除你的禁足。”

“好吧，我回去。”我浅浅一笑，状似很配合地模样。

心道：这些侍卫也都是听差办事，在这里难为他们也是无用的，弄不好还会起了冲突，那就不划算了。冷宫——算起来我现在已经三进三出了，那个侍卫刚刚能够对我态度恭敬，也算是给了我极大的面子，又或者说他不想招惹一个频繁进出冷宫的女人。

傍晚的时候，我接到了暖玉的死讯，同时也接到了解除禁足的消息。

当然最重要的是，朱由检终于要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