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过来。”年伊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哦。”我尚未从刚刚的事情中完全缓过神来，是以应答的相当生硬。

年伊步子很快，完全没有一点要等我的意思，我也不敢抱怨什么，只是缓缓地跟在了年伊的身后，哪知年伊的步子越来越快，我也因此而由起初的快走变为小跑。

“慢点儿成不。”我大口喘着粗气，口中嗔道：“拜托了未了师太，我可是一天没吃东西了，又经历了刚刚的生死一线，这会子哪里还有劲跟着你走这样快。”

年伊闻言，稍稍放缓了脚步，她未回头，只是没好气地开口：“都被你气死了。”

一通七拐八绕之后，终于是到了一间幽静的禅房，我跟着年伊进去，年伊忽然一个闪身，几乎是在我进去的一瞬间就把门给关了起来。

年伊背对着我，只是不说话。

“年伊。”心里揣着万分小心，低低地道：“怎么了，这样生气。”

“贫尼不敢。”年伊长叹一声，慢条斯理的声音缓缓滑入了我的耳朵：“贫尼现在法号未了，年伊已经死了，请施主别再这样称呼贫尼，以免勾起那些叫人伤心的红尘往事。”

听见年伊这样说，我的心咯噔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好，那么秀英就称你未了师太，可是师太既然法号未了，那么红尘中显然还是有师太放不下的人和事呢。”

“这我知道。”年伊幽幽一叹，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这并不妨碍贫尼，努力忘记过去。”

“师太。”我轻声唤她，不觉眼角已经含了泪意：“红尘不好吗，师太为何要选择遁入空门，还是说师太真的觉着自己可以做到清心寡欲呢。”

“做到又如何，做不到又如何。”年伊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很轻：“总之现在事情已成定局，田妃娘娘莫非还要让贫尼还俗不成。”

我明显地听出年伊心中的不悦，慌忙解释道：“不是，秀英断然没有强迫师太的意思，秀英心里只是为师太而觉着惋惜。”

“没什么好惋惜的。”年伊缓缓转过身子，一脸平静地道：“左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就好像娘娘现在宠冠六宫，而未了如今将会在这里清心寡欲地度过一生一样。”

“宠冠六宫。”我自嘲地笑笑，淡声道：“这可谈不上，再说了若是你在，这皇上的身边也绝不会有我的位置，不是吗。”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在说之前其实想的是说出心中的肺腑之言，然而现在转念又一想，其中却是多了几分莫名的醋意和暗暗的挑衅，总之年伊听了心中必然是不悦的。

“田妃娘娘。”年伊撇了撇嘴，语重心长地道：“你不是也说了，要是有了我的存在你不会有如今的这份恩宠，现在未了不在，这样不是成全了娘娘。”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千万别这样想。”果然，此言一出便引起了年伊的不悦。

“好了。”年伊在屋中来回踱步，略带感慨地道：“其实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与皇上能走到一起，未了也是替你们俩高兴的。”

“师太心里就不嫉妒。”我忍不住想去确认。

“一点点啦。”年伊轻咬唇瓣，一字一句地道。

“那么师太放心，秀英一定会好好去爱他的。”我定定地望着年伊，郑重地保证。

“这样最好。”年伊垂下眼帘，悄然掩饰住眼中的悲伤：“娘娘不必在这里向未了保证什么，左右皇上能感觉的到，娘娘事事上心也就是了。”

“请未了师太放心。”我轻轻呼出口气，慢悠悠地道。

不知不觉，似乎想要说的东西已经说完了，我心里明白这个时候，再和年伊于对话上有过多的纠缠，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给彼此徒增伤悲。

正当我想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想了起来，急忙问道：“师太，和我一起来的两个宫女呢。”

“你是说中途去方便的那两位”年伊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是啊。”我赶紧点头，追问道：“师太，她们人呢，我想领着她们赶紧回去，这里就不打扰师太清修佛法了，只是希望师太能够对于未了红尘，多少留一丝念想。”

“你放心，那个叫秋实的已经被我处置了，至于暖玉，听说娘娘私底下将她看成了妹妹，她这会子正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年伊抬眸看了我一眼，不疾不徐地道。

“处置。”我顿时就着急了：“你杀了秋实，为什么。”

“人是我杀的。”年伊的嘴角划过一道残忍的笑意：“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看到了武僧是不是。”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急切心情，大声质问。

“是的。”年伊蹙了蹙眉头，缓缓吐出两个字。

“那暖玉呢，是不是也看见了。”暖玉和秋实一向是形影不离的，那她为何单单放过了暖玉。

“是的。不过我没有杀她。”年伊稍稍放缓了语气：“因为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

此时此刻，我的嘴角不由弯起一个弧度：“多谢了。”

听见年伊这样说，我真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哭泣，秋实——继彩莲、韵凡、瑞雪、玲珑、春华之后，又一位我的贴身丫头，不明不白的死去。

记得当初自己是怀疑秋实的，但是到底这么久下来自己是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证据，左右现在人也没了，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普通的丫头看来也不重要了，这样说来我的身边是否又排除了一个潜在的隐患。

“你心里未必感谢我吧。”年伊扬了扬眉，略带讽刺地道。

“未了师太。”我郑重其事地喊出这四个字：“我是应该感谢呢，至少你没有杀我，这里多谢师太的救命之恩了。”

“你当然和她们不一样。”年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道。

接下来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只是觉着现在悲伤的气氛正在一点一点儿的在我的周围肆意飘散。

“要是没事儿的话，那么我就送你回去好了。”年伊沉默半晌，无比平静地开了口。

“好吧。”我点点了点头，心中依旧是酸涩难耐的，禁不住自言自语地感慨道：“要不是自己忽然想着来这里一探究竟，我想她们俩就不会出事了。”

“会。”年伊坚决地吐出一字。

我下意识地问：“怎么说。”

“因为你身边的秋实，是个不单纯的女子，你从前或许还能找出蛛丝马迹去怀疑她，但是现在她也学会了韬光养晦，你也就渐渐对她放松了警惕，不是吗。”年伊轻声质问。

“是的。”我笑着向年伊解释：“我只是觉着随意去怀疑一个人，真的是一件挺没意思的事情，不仅又找不到证据，若是仅凭着那些被自己一味放大的细节去推测，这样真真是毫无意义的。”

“你说的不错。”年伊摇了摇头：“但是这个秋实真的不一般，要是娘娘这次不来，年伊到底还是没有这个机会呢。”

“你的证据呢。”我轻咬下唇，直截了当地问。

“你不相信我。”年伊忽然回过头，静静地盯着我，这样平静地眼神虽然不似从前客氏和张嫣那般犀利，却是有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震慑力，使我近乎不假思索地就去同意她所说的话。

“不是，我相信你还不行吗。”我苦笑一声，淡淡地回答。

很快，我们俩又陷入了无言。心里暗想：对于年伊我还是应该相信的吧，她断然不会乱杀人的，暖玉不是也看到了，那年伊还不是放过了她。

我渐渐开始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未了”二字的真正含义，年伊清楚红尘中的人和事都是无法了断的，所以她才起了这个相当贴切的名字，又或者说年伊真真是累了，想要找一个地方，尽可能地避开世俗中的纷扰。果然，年伊自始至终都是一种脱离世俗的，一种如梦似幻般的存在。

她就像是天上的月亮，皎洁而明亮的同时，却又是遥不可及的。

我和朱由检，就好像是天上的星星，被年伊这轮高高在上的明月静静地吸引，成为这轮明月最忠实的侧目者。

“对了，田妃娘娘。”年伊忽然停住步子：“这次忽然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来看看。”我讪讪笑着，实在是没有心情多说什么。

“真的就是随便看看。”年伊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其实。”在她默默的注视下，我又一次开了口：“其实真的也没什么，只是听说这里的师太，当然也就是你，是个治病的能手，所以就想来看看。”

“怎么不请御医呢。”年伊笑问：“难不成娘娘哪里身子不适。”

“没有啦。”我第一时间否认，讷讷地道：“其实就是好奇，想着找个由头见未了师太一面，哪里知道遇见了这许多事情呢。”

“那是因为娘娘的好奇心太强。”年伊面无表情地指出。

“是吗。”我不由随口反问。

“呵呵。娘娘当初要是就此回去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当时若不是有人前来通传，说有人为了见我而特意给了十两银子，否则我也不会注意到娘娘会来。”年伊顿了顿，又道：“刚刚若不是我恰好赶到那里，娘娘弄不好……要是真的那样，未了会愧疚一辈子的。”

我静静地听完年伊的叙述，不禁疑惑道：“这么说来，这一切都不是你有意安排的。”

“当然不是。”年伊低垂着头，苦笑道。

一路上跟着年伊，一直走到了靠近前厅的地方，年伊忽然停了步子：“娘娘回去吧，贫尼就送到这里了，至于你身边的宫女，这个时候应该也已经回到皇宫了。”

“好。”我轻轻颔首，惊讶道：“你是说暖玉现在已经回宫了，你是怎样做到的。”

“这个无须娘娘操心。”年伊简洁地回答，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雷厉风行。

“好，可是我现在怎么回去呢，这个时候总不能让我走回去吧。”我挠了挠头，自认为说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还不下来。”年伊忽然抬眼看了看上面，不冷不热地训道：“胆子还真大，都敢随意来我这里。”

就在一瞬间，一个黑影瞬间从上面落了下来：“年伊。”那人急忙又改口：“现在应该叫你未了师太了，现在遁入空门，看来这青灯古佛倒是没有成为你的爱物，这耳力还和从前一样好。”

“曾静。”年伊轻哼一声：“带她回去吧。”

“年伊。”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结果半晌没有得到回音。

“走吧，田妃娘娘。”曾静冲我嘻嘻一笑，又伸手指了指年伊消失的方向：“她呀，轻功一流，这个时候早就不知去向了，田妃娘娘还是赶紧跟我回宫吧。”

“为什么要跟你回宫。”我忍不住轻笑出声：“难道这宫门我还不能堂而皇之地进去了。”

“这个么。”曾静耸了耸肩，玩世不恭地道：“反正娘娘还是想想自己一夜未归，到底应该怎样和皇上解释比较好，记着你现在可是一位娘娘哦。”

“闭嘴。”我没好气地打断她，语气瞬间便弱了下来：“别说了成不，我现在已经够乱的了。”

曾静仿佛是没有听见我说话，只见他坏坏一笑又道：“再者说了，您没有回去，您的宫女却回去了，你说说到时候皇上会怎样想的。”

“闭嘴。”我双拳紧握，赶紧叫停。

“一会儿就说完了。”曾静淡淡应了一句，不慌不忙地道：“弄不好皇上一时盛怒之下，会杀了那个叫暖玉的姑娘哦。”

他越说，我的心也就越没有底气，换做我是朱由检也一定会逼问暖玉，而暖玉自从去了趟茅房之后便与我分开了，她哪里顶得住朱由检的质问呢。

“既然担心的话，那还不快点儿走。”曾静适时地收住脸上的嬉笑，在我身后催促。

“好，我们赶快回去。”我微微一愣之后，总算是回过神来。

出了广化庵之后，一路上都是曾静带路，经过了刚刚的事情之后，我的心仍旧是难以平复，是以我只是埋头跟在曾静的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不说话。”过了会子，曾静轻声问。

我咬着嘴唇，老老实实地道：“说话是需要靠心情的。”

“也是。”曾静努了努嘴，似是找寻着话题：“以后就在宫里待着，别轻易乱跑，这次毕竟是遇到了旧相识，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我知道。”一瞬间，自己俨然一个正虚心接受批评的孩子。

曾静一字一句地叮嘱：“千万记住一点，等下回宫以后，你这两日所发生的一切，在皇上面前都要讳莫如深，明白吗。”

“我知道。”我无精打采地应道，转而压低声音又问：“那些武僧。”

“总之，我们不会做危害大明的事情。至于别的，我不能说。”曾静沉吟一瞬，方缓缓开了口。

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算是默认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瞧见前面有一个摊子，走近几步才发现，是一个算命的摊子。

说起算命，这个自己只是在电视上见过，也不知道这古代的算命先生准不准呢。

“我想去找那个先生算上一卦。”我脚下步子一停，伸手指向了那个算命的摊子。

“去那里做什么。”曾静忽然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命运总是把握在自己手上的，不要去那里。”

“我就是要去。”我好像是在和曾静赌气似的，猛然挣开他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就听背后一阵无奈的叹息，曾静到底还是跟了过来。

“姑娘可是要算一挂。”算命先生细细打量着我，笑问。

“是的。”我开门见山地道。

“算了吧还是。”算命先生忽然摇了摇手。

“你要多少银子。”曾静说话的工夫，已经将二十两银子放在了算命的案子上。

算命先生拿起银子，又重新还给曾静，陪着小心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位姑娘的命，老夫实在是不敢算。”然而曾静却是摆了摆手，不肯拿回银子。

“先生但说无妨。”我越听越是有兴趣。

“说吧。”曾静冷冷地道。结果他还是苦着脸不说话，曾静又道：“莫不是你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能耐，摆个算命的摊子在这里欺骗世人的。”

“怎么这样说。”我轻咳两声，脸上流露出不悦。

“看来老夫今日不算这一卦，也是难以收场。”算命先生耷拉着脑袋，显得极度为难。

“先生尽管说，我也就当是随意一听好了。”我讪讪笑着，心里好奇的不得了，我觉着这个算命先生绝对不是那种欺世盗名的人。

“那老夫就说了，但是这银子老夫实在是不敢收。”算命先生说着就将银子还给了曾静。

“姑娘一看便是富贵命，但却是一生坎坷，末了也只会是个郁郁而终。”算命先生注视着我，慢吞吞地说了出来。

“是吗。”我自嘲地笑笑：“先生还知道什么，但说无妨。”

“再不知道了。”结果算命先生只是重复这一句话，他连连摇手：“总之姑娘的一切是命中注定，老夫也是无能为力，只希望姑娘一定珍重自身，至少这十几年姑娘一定是快乐安逸的。”

“多谢先生。”我恭敬地向他欠了欠身子，欲转身离开。

“等一下。”身后的算命先生忽然又叫住我：“切记今日的事情，姑娘千万不要对外提及，否则老夫便是在劫难逃了。”

我没有回头，拉着曾静一面向前走，一面默默地点了头。

“民间素来有鬼神之说，你千万不要在意就是了。”等走远了，曾静在我耳边道。

“或许吧。”我强自露出笑容，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一路跟随者曾静，在宫墙之间上上下下，就在我头晕目眩的时候，终于是到了承乾宫。

我进去的时候，宫女们已经是哭成了一团，一个个惊慌失措的生怕我出了意外，我再回头时，曾静已经没了踪影。

“暖玉呢。”我赶紧问，怎么这么多人里面就是不见她。

“被皇上带去亲自审问了。”另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道。

完了完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与此同时我近乎是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但愿我没有去晚，暖玉依然能够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