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到承乾宫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是没了意识。后来，才听暖玉提起，当时我哭着哭着竟然是昏厥过去，不仅是现场的太医，就是朱由检也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听着暖玉的叙述，心里的苦涩感觉稍稍好了一些，至少可以看得出朱由检，他是在乎我的。这些天，等我一醒来的时候，我总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朱由检会来看我，可是事与愿违，他竟然从未来看过我一次。

这几日，我还是会照常去向皇后请安，每每相见皇后也只是说一些，让我节哀顺变一类的官话套话，我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勉强撑起笑脸，以感激她的关怀备至。

经历了这次事情以后，我隐隐有一种感觉，似乎我和皇后之间步入了一种表面的和平状态，毕竟皇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言语中对我冷嘲热讽，听着她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我真真是觉着好笑，她真真是做到了一国之母该有的度量和风范。

至于我的死对头刘妃，经过了上次的事情，整个人消瘦了许多，从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现在却是常常眯缝着眼睛，每每请安都是最后一个才到，然后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之后又随着众妃一起匆匆地离开。

我没有试图再去观察，刘妃那惺忪的睡眼里面究竟暗含了什么，不过无非也就是隐忍不发的愤怒，或是一种无奈到绝望的悲凉罢了。

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好像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如今我对这句话自然是有了更加深刻的领悟。

原先是我试图和薛氏联手，利用宴会献艺的机会夺宠并同时激怒刘妃，给予其致命的打击，无奈事情常常是不按照人的意愿和设想去发展的。

当年自己在客氏与张嫣中间选择如何站队的时候，自己的脑子左右是清醒的，哪想到现下面对这样的事情，我总是考虑的不够周全——一味地想着执行自己计划的同时，却是忽略了皇后也在利用薛氏，试图对付我。而薛氏为了不让皇后的阴谋得逞，同时又要兼顾我对付刘妃的计划，短短的几天时间，她心中所经历的纠结和彷徨，恐怕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吧。

蓦然回想起，当时薛氏对自己说要抓紧时间，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是暗含了一层深意的。

其实自己明明是有机会改变这一切的，比如逼着薛氏说出一切，同时放弃自己对付刘妃的计划，专心应付皇后的刁难，怎奈我一时对付刘妃心切，竟然是轻易相信了薛氏可以摆平一切。

正当我陷入无限自责，而难以自拔的时候，转念又一想，薛氏恐怕是事先就服下了慢毒，其实从宴会的一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至于愚笨的我，根本就是无力回天的。

“主子。”秋实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我吸了吸鼻子，迅速隐去心中的愁思。

“主子，皇上来了，您快准备着接驾吧。”秋实急的直跺脚。

“开什么玩笑。”我不禁长叹，粲然一笑道：“怎么可能，他现在恐怕早忘了我是谁吧，看看我最近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是有了怎样的一个好结果呢。”

“你下去吧。”朱由检冷冷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闻声，我不禁回头一看，顿时就愣在那里，颤声道：“你怎么会来，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不得不承认，我现在是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朱由检。

“现在不是来了吗。”朱由检定定地望着我，眼中盛满温柔：“爱妃生气了。”

听见“爱妃”这两个字，顿时有种浑身皮疙瘩掉一地的感觉。

朱由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了，不说话了，莫非是真的生气了。”

“不可以吗。”我心中无比气恼，恨恨地反问。

“可以可以。”朱由检连连点头：“至少这样表现出来，总是比憋在心里强许多。”

“我当然知道。”我凉凉地应了一句：“皇上不觉着很好笑吗。”

“哪里好笑了。”朱由检晃了晃脑袋，显得莫名其妙。

我淡淡地道：“每每当我伤到体无完肤的时候，皇上总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身份出现，然后施以一些小小的援助，这一切秀英真的有些厌倦了，求求你不如放我出宫吧。”

“别胡说。”朱由检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道：“出宫，你是想都别想，朕好不容易得到你，怎么会放你出宫呢。”

我听得出朱由检这句话里，多少是带着一些玩笑的口吻，他像是在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在悄然地向我传达一个信息，他绝对不可能放我出宫。

“既然都得到了，那还留在身边做什么，还是皇上觉着仍然是意犹未尽呢。”我挑了挑眉，挽起一抹挑衅的笑意。

“放下你的高傲会怎样。”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盯着我，问出的话却是字字锥心的。

“呵呵。”我此刻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想着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很古怪的吧：“秀英是高傲，这都被皇上看穿了，心中明明是想着皇上能来看我的，谁知道每次一见面，一说起话来就成了这样呢。”

“你说实话了。”朱由检得意洋洋地笑了，缓缓走到我身边，揽住我：“每次都要这样，何必呢。”

“我不知道。”我一面强笑着，眼泪却是不可抑制地向下流。

“不想笑就别笑。”朱由检伸手轻轻地在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没好气地道。

“是是是。”我连连点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就连呼吸都是格外的小心，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对方心中的安宁。

朱由检说的一点儿不错，我太高傲，明明心底是心心念念地想着见他，只要一说起话来却是另一番口是心非到极端的表达。

甜蜜的时光似乎永远都是短暂的，朱由检的膀子轻轻晃了一下，我摇了摇头，下意识地道：“怎么了。”

“没怎么。”朱由检闷哼一声，话中带着笑意：“就是肩膀被你枕着有些累了。”

“这个。”我低着头，羞涩道：“真是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呢。”

“哈哈。”朱由检纵声朗笑，阴损的声音从后面灌入了我的耳朵：“田妃娘娘这个时候，倒是也知道害羞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装，有意思吗。”

“是没意思呢。”我幽幽一叹，淡声道：“那么皇上倒是说一些有意思的呢。”

“你要听什么。”朱由检缓缓绕到我的身前。

我莞尔一笑，俏皮地道：“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听你说说。”

“可惜朕今日就是来看看你的，还真的没打算说什么呢。”朱由检抬眸望着我。

我低垂着头，讷讷地道：“那么就听我说。”

“皇上难道就不想问问关于刘妃的事情。”我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话题。

“这有什么好说的。”朱由检撇了撇嘴：“若是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那好我说。”我在心中暗下决心：“皇上，你就不问问我那日为什么那么对刘妃。”

“你俩不是素来不睦吗。”朱由检不假思索地应道。

“可是。”我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找寻着合适的词汇：“若是换在以前，我断然不会如此的。”

“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朱由检深深地看着我，直截了当地道。

“朱由检。”我大着胆子直接喊出他的名字，羞红着脸道：“我要你猜，猜猜我的心思。”

“矫情。”朱由检一脸好笑地盯着我，不停地摇头。

“我就是矫情了又怎样。”我把腰一叉，胸一挺理直气壮了。

“你无非就是想告诉朕，你是在试图主动地争取，告诉朕你是在对我上心，让朕感受到你的一点点诚意，不是吗。”朱由检轻咬下唇，三言两语地概括。

“原来你知道。”我撅着嘴，心里挺不舒畅的。

“你的这点子心思，朕还看的出来。”朱由检扬了扬眉，笑道：“想想心里还有什么事情，一口气说出来。”

“没……”最后一个“了”字就要说出口，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我想知道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都时过境迁了，还问这个做什么呢。”朱由检语气倒还是平淡的，脸上则是明显地透着不悦的。

“那是我母亲。”我双手握拳，一字一句地强调。

“那又如何。”朱由检漫不经心地反问。

“她不能死的不明不白。”我拔高声，郑重地强调。

朱由检缓缓在我的额上印下一吻，轻轻地道：“行了，别去想了，总之你母亲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废话。”我冷笑着讽刺道：“你妈能连着死两回啊。”

“田秀英。”朱由检抬高音调：“朕念你是一时丧母，心情不佳才说出这样的话，你最好还是要知道分寸的好。”

“皇上。”我与朱由检的手十指相扣，软语央求道：“臣妾失言，臣妾只是不想让母亲死的不明不白。”

“你母亲没有死的不明不白。”朱由检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愤怒。

“那么皇上这样说，就是知道其中内情了。”我赶紧顺杆就向上爬。

“太医不是说了吗，是中毒而亡，朕已下旨追封了诰命，算是全了你母亲的面子，至于田家上下也都给予了抚恤，你还不满意吗。”朱由检无可奈何地道。

我不服气，接着问：“我是想知道为什么会中毒呀，是谁下的毒。”

“太医说了，她是服毒而死。”朱由检面无表情地叙述：“至于为什么服毒，真真是不得而知了。”

“皇上会不知道。”我冷哼一声，质问道。

“别想了，左右逝者已矣，活人应该好好活下去不是吗。”朱由检意味深长地道。

我寸步不让，直截了当地道：“皇上这可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呢。”

“秀英。”朱由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儿总之是朕对不起你，有些事情真的不要再去追求真相了，既定事实已经形成，好好活着最重要。先前你已经用行动向朕证明了一切，咱们回到刚开始那样成不。”

“刚开始那样。”我极度费劲地念出了这几个字，心里无限感慨：“最开始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我不记得呢，为什么我觉着从一开始彼此便是这样的分分合合呢。”

“好了，你别多想了，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朱由检低沉的声音似要融化过往的所有伤悲。。

“也是。”我轻轻呼出口气：“那让咱们活在当下，憧憬未来好了。”

朱由检颔了颔首，语带欣慰：“所以啊，就是这个道理，有些事情不要再去想了，到时候只会是徒增伤悲的，我想就是薛氏也是不希望瞧见你这样的吧。”

“是呢。”我点了点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件事儿是不是牵扯到了皇后，以至于皇上也不好办，我虽然不知道全部，但是多少也知道一些的。”

“你想多了。”朱由检打断我。

一听见朱由检这样应付事的回答，我就知道这其中是存在问题的，一时之间也不急于说破，依旧按照自己的思路道：“皇上只告诉我是或者不是，我知道无论如何皇后始终都是皇后，您不会因为我的事情而去轻易动摇她的地位。”我顿了顿又道：“因为臣妾深知这一点，所以也不会试图去挑战皇上的这个底线。”

“你看问题，永远都是那么的犀利。”半晌之后，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句。

“才不是呢。”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哽咽道：“若是我能将问题看得再犀利一些，或许我就会阻止悲剧的发生，皇上你说呢。”

“好了，别再去想了，这样对身子不好。”朱由检低低地道。

我抿唇而笑：“多谢。”

朱由检笑道：“不谢。”

朱由检的话，已然是说明了一切——朱由检对于薛氏被皇后所威胁，心里其实是相当清楚的，但是他不会因此而去动摇皇后的地位，动摇一个王朝的根本，我深深地理解朱由检，当然是不会去逼他的。

细细回想之前，朱由检的话，他说田家上下也都是给予了丰厚的抚恤，也就是说，田家上下没有受到连累，果然薛氏的死，让原先无比复杂的一切，瞬间都归于平静。

“洛英。”朱由检轻轻唤我：“你曾告诉朕你不是田秀英，所以整件事情从一开始便是虚惊一场。某人则是在那里自作聪明了。幸而薛氏死了，没有让事情进一步扩大，否则朕和你都会吃一个哑巴亏的。”又过了一会子，朱由检缓缓地开了口。

我听完之后，心中顿时就清晰了许多。

他说的某人无疑就是皇后，诚然皇后要是把“我是冒名顶替田秀英”的事情闹大了，我自然要受到连累，朱由检会吃一个哑巴亏，整个田府上下更加是难辞其咎的，所以薛氏的死，无疑是让一切矛盾与冲突消弭于无形的最好方法，仿佛也是唯一的办法。

皇后看起来行事常常不够谨慎，常常是沉不住气的，可是不得不承认一点，但凡是她策划的阴谋，都是招招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