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此时此刻我的佛经已经送到了张嫣那里，然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以至于自己好半天都没法回过神来。

这个时候，又上来了一批歌舞姬，我只略略看了一眼，看着她们的穿着打扮，以及脚下灵动的舞步，显然不是这大明朝所惯有的，而是带着一些东瀛的特点。

我不由看的有点儿入迷，遥想现在中国与日本一直不甚和睦，然而在数百年前的大明王朝，日本还是大明的属国呢。记得万历初年，日本曾经大举进犯我东南沿海，后来这一场战争以大明的胜利而告终，在弘扬国威的同时，也因此而成就了一代名将戚继光。

每每想到这里，心潮似乎总是格外澎湃的，对于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中华儿女来说，这无疑是一段足以激发民族自豪感的历史。

“秀英。”朱由检的声音，淡淡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晃了晃脑袋，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是有点儿失神了，不由伸手摸了摸脸：“怎么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有点儿啼笑皆非：“你自己怎么了，这个应该问你自己。”

我低着头不吭声，不想进行过多的解释。

“你怎么回事儿，怎的一直魂不守舍的。”朱由检默默地盯着我，低声道。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吧，才会总是有点儿魂不守舍的。”

“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朱由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心里顿时掠过一阵感动，大脑也有片刻的混沌，待脑子稍稍清醒过来，我赶紧摇了摇手：“皇上，今天晚上可是有好戏看的，这个时候臣妾可不能走。”

因为这会子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东瀛的舞蹈上，是以我与朱由检说话时，自然而然就少了许多的顾虑。

“你想干什么。”朱由检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我的手。

“不干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上用力想要挣开。

朱由检倒是也没有为难，见我硬要挣开，手上很快便松了力气。

正在我和朱由检的一番纠缠戛然而止的时候，宴会中的舞蹈也悄然落下了帷幕，那些来自东瀛的舞女，纷纷向左右两侧的妃嫔鞠了一躬，之后便缓缓转身离开。

接下来，是将近一分钟左右的沉寂，似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种来自异域的舞蹈，深深地折服了。我因为只在舞蹈的开始阶段看了两眼，之后便是和朱由检一番言语上的纠缠，到底是没有被这舞蹈所震慑，我只能是浅浅笑着，目光依次划过那一双双惊诧的眼眸。

我回头看了看朱由检，示意朱由检能说句话，打破现在这种古怪的气氛。

朱由检显然是会意了，他颔了颔首，淡声道：“怎么，爱妃们都看的如痴如醉呢。”

“这样的舞蹈，在咱们大明实属罕见，是以大伙儿都有点儿如痴如醉呢。”到底是张嫣反应快，她笑着很快便接过了朱由检的话茬。

“敢问皇上，这舞曲是来自哪里。”刘妃忽然站了起来，看着朱由检笑问。

“这个么。”朱由检故作沉思，明显是卖起了关子：“那你们猜猜。”

“那么猜中了可有彩头。”一直挺郁闷的皇后，也笑着接话，一副小心翼翼的讨好模样。

“当然是有的。”朱由检微微笑着，朗声道：“但凡是谁第一个说出来，她便敬上一杯酒，当是进行一个交换了，因为，朕也会赏她一年的俸银，外加几件先前地方上献上的玉器古玩。”

“不知道，刘妃姐姐心里可是清楚的。”此时我瞧着刘妃脸色不悦，明摆着是想借此机会在朱由检面前凑趣的，哪知道现在问题答不上来，反倒是将自己陷于尴尬的境地了。

“皇上。”刘妃顿了顿，方羞涩地笑了：“臣妾才疏学浅，倒真是不知呢。”

“那么可有人知道。”朱由检神色轻松，温柔的眸子从众妃身上一一划过。

“哀家倒是略知一二呢。”半晌，一直是无人应答，张嫣此言仿若是在救场：“但是皇上先前既然已经是说出了彩头，那么哀家想着还是你们来猜吧。”

“是东瀛的舞蹈吗。”又过了会子，还是无人应答，我方才慢条斯理地道。

“田妃说的没错，那舞蹈和曲子都是来自东瀛的。”朱由检惊诧地看了我一眼，一字一句地道。

我心里早早便是有数了的，所以这个时候答上来了也不觉着什么，更加不会在乎那些个赏赐的。

然而我却是清楚地看到，大家从面色到眼神都是极不好看的，一个个都恶狠狠地盯着我，俨然是我抢了她们的风头。

“秀英。”朱由检轻轻地唤我：“那些东西可是都归你了，一会儿宴会结束，记着去库房里自己选几样看的上眼的宝贝。”

呵呵，朱由检说这话居然是用了正常大小的声音，这种事情说出来不就是在给我找麻烦吗，心中无比气恼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朱由检悄然避开我的目光，看上去像是很无辜的样子。

“田妃。”皇后在边上凉凉地说：“这次你答对了问题，可是还要敬酒给皇上的，怎的把这给忘记了。”

是呀，我还真的就把它给忘记了，随即转念又一想，立即有了主意。

我在心里慢慢酝酿着情绪，起身道：“皇上，这杯酒我想敬刘妃姐姐。”

我明显地感觉到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惊讶，我只当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举起酒杯向刘妃示意：“想来刘妃姐姐，一定是愿意给妹妹这个面子的吧。”

刘妃慢慢地站起身子，犹犹豫豫地拿起酒杯。

刘妃的犹豫当然是我意料中事，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刘妃姐姐，做妹妹的先干为敬。”

刘妃站在那里，手上拿着酒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盈盈一笑道：“秀英知道，前些天与姐姐因为一些小事儿故而闹了些不愉快，如今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妹妹也算是想明白了，今日想着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向姐姐赔罪呢，还请姐姐不要怪罪才好呢。”

“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我想妹妹你比我清楚。”刘妃也不显怒容，只是这样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皇上。”我回过头，一脸委屈地拉长声，语带哭腔：“姐姐这是不肯原谅妹妹了，又是当着这许多姐妹的面，妹妹本来是一番好心，没想到姐姐却是这般冷言冷语。”

“田妃，你如今当着大家的面，说这样的话，在场的哪个不知道你是司马昭之心。”刘妃恨恨地瞪我一眼，这明摆着是不顾一切地要和我争这口气了。

“姐姐怎么这样说呢。”我吸了吸鼻子，故作扭捏地道：“人家本来就是一番好意，哪知道姐姐会这样想。”

“刘妃。”袁贵妃先是一脸好笑地看着我，转而目光又投向刘妃：“退一万步说说，大家都是姐妹一场，田妃今天既然是知错了，这做姐姐的自然还是该大度一些的。”

“刘妃。”皇后刚刚插了一句，想来是要帮她说话的。

“袁贵妃娘娘，这宫里谁不知道，你与田秀英关系匪浅，如今你倒好，也拿出姐姐妹妹这一套虚的东西来作为说辞了。”刘妃脸色阴沉，气急败坏地道。

好么，这家伙果然就是一个炮筒，一点就着，本来还以为是要费些精神的，结果她竟然是把袁贵妃都给得罪了，我想这个时候，皇后就是想帮她说点什么我看都难了吧。

“刘妃。”果然张嫣发话了：“不管怎么说，人家田妃是在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你这是做什么，就是要争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

反观朱由检，则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我想我的这点子小心思本来就是瞒不过他的。

“太后。”刘妃站在那里，委屈的直跺脚。

“无论如何，你今儿个是得先把这酒给喝了。”张嫣语气冰冷地道。

刘妃怒气冲冲地道：“可是臣妾不会喝酒怎么办。”

“只此一杯，你喝下便是了。”张嫣寸步不让。

“是。”刘妃无奈地垂下头，拿起酒杯一点一点地向自己的嘴边靠过去。

结果酒还未到嘴边，就“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酒也跟着洒了一地。

这一幕，无疑是我所始料未及的，若是这个时候走上去，再亲自倒一杯酒给她，未免显得太过做作。

我思虑再三，最后还是站在了那里。

“刘妃。”张嫣凉凉地开了口：“自然酒洒了，那就再倒一杯，今日田妃诚心诚意地道歉，这酒是一定要喝下的。”

张嫣这一发话，边上立即便有宫女上前，又给刘妃重新斟了一杯酒。

“姐姐。”我挑衅地笑了笑：“看来太后也是希望妹妹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赔罪成功呢，姐姐虽说是不胜酒力，但只喝这一杯可好。”

“喝就喝，做姐姐的原谅你，原谅你弄死了我的贴身宫女杏儿，原谅你一首《白头吟》便抢了原先属于我的位置，所谓一笑泯恩仇是吧。”

“但愿姐姐真的可以一笑泯恩仇。”我面上依旧维持着那种胜利者的得意笑容，然而心里到底还是泛起一阵酸意，杏儿的死的确是因为我而造成的，可是这实在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牺牲，这样黑暗的宫廷斗争，总是有那么一些无辜的受害者的。

最后，刘妃还是怀着万般的不情愿，将一杯酒硬生生地喝了下去。

“多谢姐姐的宽宏大量，能够原谅妹妹。”我一面语气谦恭地说着，同时又拿起酒，喝了下去。

坐下来的时候，整颗心跳的好快好快，就像是上次自己将佛经送给张嫣时一样。

现在，真真是轮到我着急了，刚刚我有意为之的一系列事情，本以为可以把刘妃气的够呛，结果弄了半天刘妃固然无比生气，到底还是承受住了。如此一来，我打击刘妃的计划并没有完全成功。

不知不觉，宴会已经快要接近尾声。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就越紧张，先前因为我和刘妃的冲突，致使皇后一直都没有插上话，这个时候我似乎已经没有机会再去主导这个宴会，剩下来的时间无疑是皇后的，我只是从薛氏的口中约略知晓了皇后的阴谋，而此时此刻大脑则是一片空白的。

“皇上。”皇后缓缓起身，盈盈笑道：“臣妾瞧着薛氏先前和田妃妹妹出去回来之后，气色已然大好，臣妾倒还真想听听薛氏弹奏一曲呢。田妃妹妹的白头吟已是极佳，既然田妃妹妹说琴艺是拜母亲所赐，想来薛氏的琴技更是不同凡响的。”

“好，朕倒是也想见识见识呢。”朱由检面无表情地道。

我虽不知道周氏这样做的目的，但还是觉着不妙的，忙起身道：“皇上，臣妾愿与母亲一弹一唱，共奏一曲。”此话一出，我便后悔了，我想这个时候薛氏恐怕是不会弹琴的，这样一来便可以引出我的琴艺不是和她学的，从而引出我是一个试图顶替田秀英入宫选秀的冒牌货。

朱由检拿着腔调道：“那样的话，自然是好的。”

我缓步走到薛氏的身边，轻轻地道：“母亲，怎么不弹呢。”

薛氏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我站的很近，因而是将她眼底的惊慌和绝望，以及一抹淡淡的释然尽收眼底。心下暗暗纳闷，一个人的眼里何以会让这样两种情绪同时出现。

“民妇身子不适。”薛氏忽然猛地碰了我一下，身子作势一倒，我立马会意赶紧伸手去扶，当然她最后还是倒在了地上。

“母亲，母亲。”我高声喊着。

起初我权当这一切是做戏，哪知刚刚喊了没两句，薛氏的身子猛地一颤，头部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不会弹琴，就不要装病。”皇后的嘴角微微上翘，挽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母亲。”我总是感觉不对劲，不禁拔高声。

下一瞬，我清晰地看见薛氏的嘴角溢出一口黑血，这无疑是中毒的征兆。

“母亲。”我再是顾不了那许多，声嘶力竭地高喊：“母亲，你怎么了，怎么会中毒的。”

“秀英。”先前还是好好的，这会子薛氏的声音已经是细弱蚊蝇：“答应母亲一件事儿，无论如何保住田家，只要母亲死了，皇后的阴谋也就不了了之了，这样一来，咱们母女都可以全身而退，母亲从来没有骗你。”

“来人，来人。”我大喊大叫：“救人啊，都TM是傻子吗。”

这时候，外面有太医匆匆赶了进来，伸手探了下薛氏的气息，立即跪下来哽咽道：“田妃娘娘，你的娘亲已经过世了。”

“你胡说。”我激动不已，上去对着那个太医就是一记耳光。

“娘娘。”太医哀声低泣：“您就是打死奴才也挽不回您母亲的命啊。”

我渐渐冷静下来，跪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薛氏的尸体发呆，心中无限感慨，原来薛氏会用死亡来让这一切的阴谋消弭于无形。可笑的是，我对这一切还不清楚，我只是大略地推断出，皇后是用了整个田家来威胁薛氏的。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傻呢，田家毕竟在表面上还是我的父母，皇后哪有这一手遮天的能力可以轻易动田家呢。

如今的一切，都随着薛氏的死而宣告无解了。

“节哀顺变吧。”朱由检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道

“我做不到。”我双手握拳，咬牙切齿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