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苡若回头瞧我一眼，没好气地道。

“奴婢遵命。”口中浅笑着应道，此刻不觉手已悄悄放在了心口上，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是无比忐忑的，因为我马上就要面对张嫣，这个迟早都要面对的女人。

她将我带到这里终究是不会不闻不问的，这几天我甚至好几次梦见自己在和她交谈，面对她犀利的眸子和语言上的凌厉攻势，我被她问的哑口无言，与此同时苡若就站在我的身边，正一脸讥讽地看着我，一副无限快意的模样。以我的能力对付苡若还绰绰有余，然而面对张嫣我就显得笨拙许多。

“你难不成还想让太后娘娘久等，你究竟是长了几个胆子。”苡若走出去，却是不见我跟上来，于是转过头来瞪着我，低叱道。

我懒得理她，只是脚下挪着步子跟了上去。

脑中依旧还在回忆那晚与张嫣相见的梦境，到了最后，我告诉她我就是洛英，张嫣半信半疑，似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相信。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到临头的时候，梦醒了。

随在苡若身后，走出了屋子。

不禁仰头望天，这是我这几日第一次走出那间屋子，在里面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然而一旦走出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很渴望，呼吸外面自由而清新的空气。

这是一个月隐星稀的夜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眼花，头顶上的夜空竟好像附着上了一层浓雾，模糊了视线，想来是在等着一场雨才能将这朦胧的一切尽数晕开。

走进正殿的时候，里面点的是我所熟悉的安息香的味道，我吸了吸鼻子希望让自己尽快安静下来。

“来了。”张嫣的声音，穿过明晃跳跃的一排烛火，透过袅袅如白雾的安息香，折射入我的耳朵，带着一种相隔很远的熟悉感觉。

“给太后娘娘请安。”心中有些感慨，脚下步子依旧不乱，走到张嫣近前，恭身施了一礼。

“起来吧。”张嫣此刻正靠在特意放置的一张软榻上，声音淡淡的，显得挺懒怠。

“是。”我就像是背台词一样应答者，然后缓缓站直身子。

又是一阵的沉默，这次我想等着张嫣率先开口，幸而一段时间的等待，就听张嫣对我道：“这几天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不害怕。”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定定地望向张嫣，尽量让自己的方方面面都不露一丝慌乱：“太后娘娘，秀儿心下不害怕是因为心中坦荡，同时秀儿也相信那日既然太后娘娘愿意救秀儿，多少还是相信秀儿的。”这样说起来，或许是有点儿想当然了。

“是吗。”张嫣面色淡淡地撇我一眼，轻声道：“看的出你很喜欢揣测别人的心思。”

“哪里，只是在宫中行走，主子的心思还是要略微猜着一二，方好行事的。”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

“皇后一直说你做事答话很谨慎，今日哀家见了果然是如此。”张嫣扬了扬眉：“你入宫时间不长，能有这份谨慎和胆识着实是难得。”

我点点了点头，面含笑意，试探道：“那敢问太后娘娘，您这样是在夸我吗。”

“你说呢。”张嫣撇了撇嘴，一时半会儿我当真是心下打鼓，全然不知道她的意思。

“奴婢自然是看不透太后娘娘的心思。”我实话实说。

张嫣轻轻一笑，竟忍不住调侃：“你若是看出了我的心思，那你岂不是要成了太后。”

心知她这句玩笑的厉害之处，于是赶紧又欠了欠身子，作赔罪状：“太后娘娘说笑了，秀儿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玩笑，还请太后娘娘不要打趣秀儿了。”

这样一来，我其实是在言语间，有意无意地将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悄悄定义为一句玩笑。

“果然是一只小狐狸。”张嫣轻哼一声：“哀家也懒得跟你绕圈子了，你自己还是老实交代吧。”张嫣后来话锋一转，着实让我很是措手不及。

“交代什么。”我摇了摇头，一时全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是你私相授受的事儿了。”张嫣倒也不发怒，轻启朱唇，一字一句道，言谈间竟好像是在聊某个陌生人的八卦。

“奴婢不是已经说过了，奴婢并不知情，更加不会与人私相授受。”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疾不徐地应道。

“怎么，这会子还不肯说实话吗。”张嫣本是躺着的，这会子缓缓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让我慢慢生出了一丝惧怕感。

“你不承认是吗。”张嫣仍没有很明显的发怒，然而浑身各处却是透出一份不怒自威的霸气。

“自然。”我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好。”张嫣赞许地看我一眼：“倒是没有轻易改口。”

“那这么说，太后娘娘是相信秀儿了。”心中不由一喜，忍不住出言印证。

“天真。”张嫣摆了摆手，从边上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了那块玉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目光不由被玉佩所吸引，离了一小段距离，上面的纹样自然是看不清楚，然而“永结”两个字却是格外的明显。

张嫣依旧拿着玉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好像是在给人做催眠一样，口中不紧不慢地道：“哀家是愿意相信你，再者说你是皇帝新宠身边最得力的人，先前皇帝还亲自过来含沙射影地提了几句，意思是要保你一条命，你说哀家也不傻，皇帝都开口了，哀家何不给了他这个面子。”我认认真真地听着，现在才算是体会到什么才叫说话兜圈子。

张嫣微微一顿，轻轻抿了一口茶，继续道：“这几天苡若还给你传话，若不是得了哀家的默许，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不是，这几日哀家一直派人盯着苡若，苡若在宫里也算是有些年头了，却是被你旁敲侧击的问出不少东西。”

心下惊讶无比，没想到张嫣的心思竟然深沉至此，面上隐去一切波澜，抿唇轻笑道：“太后娘娘是有心了，苡若姑姑行事谨慎，秀儿哪里旁敲侧击出什么来了。”

张嫣眉毛一拧，深深吸了一口气，原先还很柔和的目光一下子犀利起来：“跟哀家在这里装傻充愣你还嫩了一点，苡若是还谨慎，但是送早饭的丫头就不行了吧，你知道皇帝前来，那会子心下定是早早盘算开了吧。”张嫣冷声道：“难道哀家说错了吗。”

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打算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你还真沉得住气。”张嫣对我投来探究的目光：“可惜以你的水准想对付哀家实在是自不量力。”

听得出张嫣对我的谦卑并不买账，要是再这样下去，生怕弄不好真的就会激怒张嫣，于是赶紧跪下请罪：“请太后娘娘恕罪，奴婢万万不敢在太后面前有所隐藏。”

“真的。”张嫣面色一沉，疑惑道。

“是。”我点点头，丝毫不敢懈怠。

张嫣满意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哀家倒是要问问你几个问题。”张嫣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先不说你是否与男子私相授受，先看这一块玉佩便是铁证，其次我查了宫里的记录，根本就没有秀儿这个人，再其次凭着你的心机勾搭上一个男人。”张嫣嘴角溢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这个能力想必你是有的。”

“太后娘娘若是认定秀儿与人私通，秀儿无话可说，至于那玉佩为何会出现在秀儿这里，秀儿实在是无从得知，太后娘娘要是不信，索性杀了秀儿，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我明白这个时候越是解释反而会更加说不清楚，至于曾静不到万不得已我自然是绝口不提的，如今想来不如这样以退为进。

“你以为哀家不敢杀你是吗。”张嫣秀眉一拧，脸色也立时阴沉下来。

我默默低头，也不看张嫣，享受着此刻再度来临的沉默，彻底将生死全权交给张嫣，此时心乱如麻，哪里还谈得上分析和谋划，只是隐约觉得张嫣是不会杀我的。

“苡若好像还转交给你一封信对吧。”张嫣轻轻呼出口气，饶有兴致地问我。

我低声道：“是。”

她能这样问便是证明她心中有数，是以我也不隐瞒。

张嫣慢条斯理地道：“然而你在看了那封信之后，就用了信中的办法，然后你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哀家听见曲子会见你，不是吗。”张嫣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哀家其实也想见你，你倒是说说看是谁把那一招告诉你的，至于那首曲子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我顿了顿，当真是无言以对。

张嫣摇了摇头，似是全然不在意我的无言以对，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哀家知道皇帝是想保你，可是你别忘了，只要哀家这里拖着不放人，皇帝那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想皇帝不会因为一个宫女兴师动众地来找哀家要人吧。”

张嫣说的句句在理，我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怎么害怕了。”张嫣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所以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哀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只要你说的句句在理，哀家早早说过，你是云贵人和皇帝都想出面保全的人。”张嫣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这个面子哀家是必然要给皇帝的，再者说来皇帝要是不介意你私相授受，哀家倒是也愿意乐得清闲。”

张嫣这话看似一般，然而我却是约略听出了其中的道道，如果她撒手不管，也就等于是帮了皇后，到时候周氏可谓是想怎么整我就怎么整我了。

“你还没想通不成。”张嫣似是逐渐失去了耐性。

“奴婢明白。”沉默良久之后我轻轻吐出四字，想了片刻又道：“只是奴婢真的是无话可说。”

张嫣再也坐不住，忽然站了起来，瞪着我语气森冷：“哀家自诩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最好不要给脸不要脸。”

她定然是见我还不答话，只见她轻抬下巴，对着外头吩咐：“苡若。”

“是，太后。”苡若显然是早早等在门外，这会子一听见召唤，第一时间跑了进来。

“替我好好教训教训她，这丫头凭着自己的那股子聪明劲，太不懂规矩，太自以为是了。”张嫣很是厌倦地瞪了我一眼，随即转过头再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