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两个时辰，雪竹在和我说完话之后，为了避免引起袁梦的怀疑，于是早早去了正殿伺候。

我独自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毕竟是在承乾宫，这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也不知如何自处。

过了会子，正殿出来一个丫头，将我领到了边上的一间偏殿，看陈设布置，多半是给宫人们歇息用的。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自求多福”之后，便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一时没想太多，在锦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微微有些发烫，加之两边的嘴唇都破了，喝起来于是格外的难受。

先前是和袁梦的一通激烈交锋，后来又是与雪竹一番紧锣密鼓的谋划，虽然浑身上下被折磨的快要散架，但是大脑几乎一直没有停止运转过，然而现在身子完全放松之后，那种痛苦才一点点地在全身各处肆意蔓延。

我拿眼瞅了瞅身后的床，那可是顶好的东西，我极度费劲儿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腿疼得好像都要撕裂开来。

刚走出去几步，身子一个踉跄，人已经重重摔在了地上，原先酸痛的膝盖历经这雪上加霜的一次重击，就好像燃烧的火焰上又新添了一大把柴火。

人就这样在地上半跪着，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右手伸得老长，就是还差一点才能够得到床沿，无奈之下，我只好努力向床边爬去。

一步，两步，膝盖挪动的每一步都夹杂着来自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的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含着希望艰难地迈出一步，与此同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绝望都会多上一分，希望与绝望并存.我这个痛苦挣扎的矛盾体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夹杂其中。

希望也好，失望也罢，这种无限的纠结和痛苦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好不容易挪到床边，我自然想着可以躺上去休息一下，可是我却是一丝力气也无。或许爬到这里已经是一种奇迹，在实现一个奇迹之后，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实现下一个奇迹，至少在那一刻我的心里没有了希望，也就没有了动力，幸而希望消失之后，与之并存的绝望也暂时消失了。

我就这样，一手扶住床沿，身体半跪着，头勉强倒在床上，幸好那里还放了个枕头。

我太爱谋划，太爱冒险，却是唯独缺少那种决胜千里之外的气魄和智谋。

我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决定无不透着危险的讯号，我无时无刻不在玩火，又无时无刻不在靠着运气。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报复我，这是我五年多宫廷生涯以来的最低点。

床有点儿高，为了让头可以睡在枕头上，身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抬着，才能就到枕头的高度，刚开始倒是还好，但时间长了，这样反而是难受极了。

最后实在没了办法，我干脆不再去理会那个该死的枕头，默默仰着头，傻傻地对着床里面的帐子发呆。

就这样，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才算是完。

“秀儿，还不滚出来。”当我跪着都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我内心的宁静。

我深吸口气，慢慢扭过头，有气无力地问：“有什么事儿吗、”

那人看了我一眼，冷冷地道：“主子刚刚用了晚膳，还不快去收拾一下。”

“是。”我一手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可是几经尝试还是没有成功。

那名宫女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呀。”

我苦笑着摇摇头：“身子实在乏了，起不来。”

“来人。”说话的宫女不再看我，而是转头对外面吩咐道：“把她拖去主子那里。”

就在这时两个年纪四五十岁左右的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看样子就知道是折腾人的老手。我深吸口气，默默地闭上了眼睛，静等着命运之神的又一次残酷安排。

“住手。”就在其中一个嬷嬷的手已经牢牢抓住我的时候，雪竹匆匆走了进来。

听见她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多半是要得救了。

“雪竹，最近在主子面前风头都被你抢尽了，我的事儿你少管。”

雪竹没有理会，一边关上殿门，一边向我这里径直走了过来，两个嬷嬷看雪竹气势汹汹，彼此对视一眼，一个眼神交流之后便将我松开，各自站到一边去了。

雪竹俯下身子看了看我的痛苦模样，抬头道：“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主子早早睡下了，还收拾什么晚膳呀。主子白日里受了气，下手重了也就算了，你还在这里跟着瞎添乱，你莫不是想要把她打死，末了从咱们宫里抬出去一具尸体，这多晦气。”

雪竹并不发怒，只是用极度平淡的口吻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那名宫女一时被说的哑口无言，只得愤愤地盯着雪竹，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意偏袒她，改明儿我告诉主子去，到时候要你好看。”

“你闹够了没有。”雪竹拿出大丫头的气势压她：“主子不在，这宫里我说了算，明儿早上皇上要来用早膳，今天晚上你最好给我安生一点，到时候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这……”那丫头看来素日与雪竹不和，但也不至于如今日这般意见大相近庭，面对雪竹这句存在逻辑错误的话，她也是无可奈何。

雪竹看准了她的心里，于是又撇了撇嘴，淡淡加上一句：“再闹腾主子可是要醒了。”

在雪竹连珠炮似的攻击下，那名丫头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这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雪竹，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总算是躲过了一番纷扰。

“你还好吧。”雪竹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着心不由衷的话：“没事儿，就是有点饿了。”

“给你。”不想雪竹早有准备，我从她手上接过馒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虽然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馒头，但是对于我这个从早到晚都没吃东西的人来说已经很知足了。

我大口大口地咬着馒头，忽然想到了云儿那边的情况，于是问雪竹：“云儿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冲我莞尔一笑：“你放心吧，既然我打算帮你，自然是会好事做到底的。”

“这话怎么说。”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雪竹没忍住又是一阵轻笑：“袁梦人都走了，她们几个还跪着难不成是傻子。”

听她这么说，我也不由跟着笑了，我这还真是糊涂了。

雪竹看着我手上的馒头：“快吃吧。”

“哦。”我赶紧接着啃馒头，这会子真的是饿坏了，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个馒头，雪竹又给我倒了一杯水，现在除了身子疼得厉害以外，至少胃里已经不那么空了。

“你准备如何帮我。”雪竹打量着吃饱喝足以后的我，一时反倒是不急着说话，这一次我索性打破了这个僵局。

“你也听见了，皇上明日会来看主子，到时候我把你捆起来，然后藏在正殿的屏风后面，到时候你只要弄出点响动，让皇上看到你，就算到时候你不能成功，皇上看到袁梦在屏风后面还捆了一个人，心里自然也是不高兴的。”

我默默思量一瞬：“这样做虽是有很大的风险，只要明日皇上会来，那我还是有机会的。”

“你必须成功。”雪竹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你如果失败了，雪竹也就失败了。”

“我知道。”得救以后，心里一直感觉特别庆幸，以至于我都没有去细细考量雪竹的这个计划，如今冷静下来才发现，我依旧是在玩火。

“怎么怕了。”雪竹好像看出了我内心的犹豫。

“没有。”我摇摇头：“再者说怕与不怕又有什么用，现在是想回头都不可能了。”

“你心里清楚就好。”雪竹轻轻蹙眉：“我想凭着你的姿色不仅要救了云儿，到时候可千万别忘记博得皇帝的宠爱，这才是最要紧的事儿。”如若按着她的说法，那我的计划好像是被提前了。

说着，她顺势在我下巴上轻轻摸了一下，我不由赶紧将下巴向回缩。

“我真的可以吗，我怕我做不到。”这么早就面对朱由检的确不是我想看到的，因此现在心里很是没底气：“而且我现在身子疼得都动弹不得了。”

“这样还不好。”雪竹的脸上掠过一丝稳操胜券的笑容：“这样不是更加可以让皇上看了心生怜惜。”

“或许吧。”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自从决定进宫复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要必须学会不择手段了。

“不是或许，是一定。”雪竹的脸上透着满满的不容置疑，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对我道：“你一旦获得了皇帝的恩宠，一面是救了主子，一面又是帮了自己，就是到时候你的旧主怕是要不高兴了。”

“不过也无碍，到时候让她在冷宫里好吃好喝地待着，这样也算是对得起她。”雪竹不痛不痒地做着补充。

“你给我闭嘴，她毕竟是我的主子，我一定把她带出冷宫。”我干脆利落地否决了她的说辞，若是换做旁人也就罢了，可惜那个人是云儿，无论如何我都要保她周全。

“还真是妇人之仁。”雪竹带着讽刺的口吻，凉凉地说。

雪竹看了我一眼，方道：“你且在这里熬上一夜，再过几个时辰，我会派人来将你弄去正殿的。”

“好。”我轻声道。

我呆呆地对着帐子，半晌之后忽听见吱呀的推门声，看来雪竹已经走了。

我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妇人之仁的人，我或许有心想要成事，但关键时刻我怕自己总是狠不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