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你还真是给惯坏了，不就是一个耳光吗，要不你也打她一下。”不待我有所反应，客氏已经示意那个宫女过来。冷声道：“抬起头来，让洛英姑姑出口气。”

我拼命地吸着鼻子，边哭边笑，这样的法子，也就她能想得出来。心里酸酸的不知道是应该畅快的大笑，还是应该感动的大哭。

“怎么下不了手。”客氏细细打量着我，意味深长地发问：“我究竟应该怎么对你。”

“算了，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强自抑制住想要哭还是想要笑的冲动，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一脸惧色的宫女：“你回去吧。”

那个宫女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收住暗暗庆幸的欲望，不置可否地看了眼自家主子，客氏又看了看我，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客氏淡淡一笑，再度将话拉回了正题：“你要是出宫，我立即会设法送你出去。”

“我……”我犹豫了一会儿，郑重地开口道：“这个，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她很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愤愤道：“原来你还真想做朱由检的棋子，替他卖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着现在就告诉你，是不是太草率了。”听我这样说，客氏的脸上稍稍缓和了几分，我趁热打铁道：“只要寿康宫的大门一直向我敞开就好。”

“好。”许久之后，客氏长长地呼出口气，区区一个字，她竟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我低下头，盯着鞋尖，不时飘下的小雨在鞋子上留下点点雨痕。这一次我真的又一次伤害了她。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把我从这个漩涡中剥离开来，我呢，真的会愿意配合她吗。

“只要你愿意离宫，我自会给你准备好一切，你放心,这么些年下来，别的不多，就是积蓄多的用不完。”客氏紧紧握着我的手，很是认真的样子。

我顿时潸然泪下，我忽然极力想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因为我觉着自己似乎不值得她这般待我。

这次的结果和以前许多次一样，相信以后的许多次也会是这样，抽不出来！上天像是早早安排好了我的宿命，我这一生注定会对她有着无限的愧疚。

“洛英。”闻言本能地回过头，看见的那人居然是年伊。

我强笑着掩饰住脸上复杂的情绪，对年伊道：“你怎么来了，现在过来有什么事儿。”

年伊也不答话，两步上前向客氏施了一礼，转而又对我道：“皇上在乾清宫急召，还请姐姐速速过去。”

一听到朱由检的名字，心里大感不妙，他八成就是为了陈圆圆的事情来找我。其实心里早早设想了无数次，朱由检质问我会是怎样的场景，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事情会来的这样快。

客氏听说朱由检找我，显然也明白了大致的意思，脸孔在瞬间急剧变化，惊讶，恐惧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脸上快速闪过。

“年伊，皇上找她什么事儿。”

年伊的面上同样是有些惊讶：“皇上没说，奴婢自是不清楚的！”

“那你们快去吧，也免得让皇上久等了。”我很少看见客氏的脸上会有情绪上的波动，也很少看见客氏失神，她心里担心，而这样的担心显然是因为我而产生的。

年伊在一旁轻声提醒：“走吧姐姐。”

脚底的步子竟像是被死死黏住一样动弹不得，许是因为客氏在场的缘故，年伊不敢大声催促，客氏见状深深地望着我：“去吧，总之别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

“我会的。”我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或许连客氏都听不见，因为我在慌乱，在慌乱中又想拼命掩饰住什么。

似乎在她提出愿意送我出宫，甚至给予我未来生活保障的前提下，我就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宫里。我一面随在年伊身后，一面抬头打量着周围单调的一切，这些层层叠叠互相交织在一起的狭长宫道，这些无限单调的红墙黄瓦，按说我再无留恋的理由，可是真正给我一个出去的机会，我却宁愿在这里面越陷越深。

恰巧在这个时候，雨势骤然间变大了。凉风夹杂着如柱的大雨，打在脸上是一阵强过一阵的刺痛感觉。我不由得回头望望，在雨帘的阻隔下，客氏的轿碾已经渐行渐远，原先声势浩大的轿碾，在雨中模模糊糊的简化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剪影。

“姐姐。”忽然感觉头上被笼罩了一层阴影，脸上的刺痛感也随之消失。

我好奇地一抬头 ，才发现年伊正在我头上撑了一把伞。

“谢谢。”我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

年伊轻轻应了一声，对我道：“这天气说变就变，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否则皇上那里谁也不好交代。”

“你哪里会不好交代。”突然想起朱由检对年伊的特殊情谊，一时心直口快，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年伊讪讪一笑：“是吗。”

我不点头也不摇头，希望用沉默来给整个话题画上句号。

“那就算年伊可以交代，那想必姑姑也不好交代。”她说这话从内容上看似乎是有点儿挑衅的意味，但那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此情此景之下，我更愿意认为那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和奉劝。

大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不论是身前还是身后，雨点就如丝线一般彼此缠绕互相交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模糊了视线，唯一能看清的，好像只有脚下的这方寸之地。

人走在雨中，忽然有种被牢牢隔绝于世外的错觉。

下雨的时候，宫里好像都是格外的安静，我和年伊再没有说上一句话，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

除此之外，再是听不见别的声音。

终于，乾清宫还是到了，远远地，就见王承恩已经迫不及待地撑着把油纸伞过来，也顾不得规矩和仪态，急匆匆地对年伊道：“我说年伊，你们怎么才来。”

多半是许久不说话的关系，年伊有点儿发愣，这次反倒是我张口回话：“王公公，这雨天路滑，难免有些耽误了。”

“快快快！”王承恩拼命催促，素日里少见他这样着急，我不敢怠慢匆匆向里面跑去！

“洛英，皇上面沉如水，姑娘务必小心应付。”

王承恩的声音，穿过身后哗啦啦的小雨，一字一字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进来之后我才发现，什么叫天壤之别，比起外面的寒冷，这里面实在是暖意融融。御书案上仍旧放着厚厚的两堆奏折，两旁的香炉里点着我极度熟悉的龙延香。

我刚想行礼问安，膝盖已经微微弯曲，我赶紧捂住嘴巴，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之前还没什么感觉，但是这里外温差实在太大，所以刚一进来，就被深深地刺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