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四很无奈，不过他现在脖子僵硬得很，连摇头都不行，脑袋稍微动一动，脖子上"咔咔咔"一阵碎干泥剥落下来，好像要连着脖子被拗断一样，他也就索性不动了。转过身来，两腿一分，就地站定，守望眼前这条土路。

陈梦生随三元等进入那间空空荡荡的屋棚之中，屋子里一件家具都没有，诸人席地而坐，一是歇脚，二是等待截个路人，打探一下城中的情况。

小羽的衣服与那几个人比起来，算是最整洁干净的了，无论三元怎么劝，都不肯坐到地上，因此屋子里此刻就只有小羽一个人是站着的，围着诸人踱步转圈。

"别转了，你转得我头都晕了。"三元笑嘻嘻地说道，"你怕脏，不愿意坐地上，这样好了。"他"啪啪"两声，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我牺牲一下，你坐我腿上吧。"说着伸手去拉扯小羽。

小羽赶紧一让，避过了，继续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根本不拿正眼看三元，口中说道，"这么说，五龙这里应该是龙蛇混杂，鬼魅横行了才对啊，为什么远远地望去好像很安静呢，也没看到有什么妖气笼罩。"

"妖气？"三元不解。

"嗯，"小羽点点头，"不是一般妖魔鬼怪出没的地方都应该有点五颜六色的云啊雾啊什么的笼罩一下的么？按照二娘的说法，五龙混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怎么到目前看来，一片宁静祥和，没有发现任何一点点的异样呢？"

高清水微微一笑，"你小说看多了吧？做梦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些妖魔的戾气，这是现实世界，哪里能看到那样的东西，若是人人都能看到妖怪头上顶着一朵妖云，不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未必，"这次开口说话的是陈梦生，"我倒是同意小羽的意见，前面那座镇子的确是太安静了一些，别说妖气，连人气都没有，你看屋外那马蹄的痕迹没有？这条土路原本应该是条非常热闹的路才对，长年累月都有人来人往。现在时大白天的，我们一路走过来，走了那么久，居然没有看到一个人，一匹马，不奇怪么？"

三元侧目向门外张望，"不是一般的安静，我之前催动耳根灵量朝各个方向细细搜索过一遍，仿佛这方圆百里之内只有我们几个活人。"

小羽突然停下脚步来，脸色显得很惊愕，"钟馗师呢？"

三元随口道，"在我影子里，他在..."

"不对，"小羽双眼直直望着三元的身后，"你现在没有影子。"

三元前后左右的环看，屋子里没有灯光，果然自己的影子不见了，疑惑得自言自语，"难道他不在我的影子里？不在我的影子里，就该在我的身体里，可是，身体里感受不到钟馗的念虑。这老鬼到底跑哪里去了？"

"我想了一下，或许他跟我们是从不同的通道口出来的。"陈梦生神情凝重，"刚才你说钟馗在你影子里，我心里就有些疑虑，不过没有讲出来，现在你说感受不到他的念虑，那我就基本可以确信，自己所料没错的了。"

"哦？"三元面露好奇之色，"赶紧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陈梦生道，"既然说五龙是三界混乱之地，已经有了冥门、妖门、神门洞开的结界，那即便钟馗身为鬼师，从冥门穿过之时也应该能够显出身形来才对，不然其他那些从冥门穿过来的鬼魅，难道也都是在凡人身上找附身的吗？我之前就在想，既然是通过冥门穿过来的，就应该能够看到他，可是刚才在草地上却没看到，所以猜测，他应该走的与我们不是同一个路径。"

高清水接了话茬，说道，"这样说来，虽然我们是从同一个冥门中穿过，却非常有可能落地在五龙不同的地方，钟馗师是有道行的天师，只能寄希望与他有办法先找到我们，与我们会和。"

小羽来来回回地走着，"这样继续等下去我可有些不耐烦了。我想要不这样，看你们一个个衣衫不整的，的确也是不太方便带出去见人，你们在这里等，我独自一个人先进城逛逛去？顺便找找钟馗老鬼。"

三元忙着摆手，连声说"不行"，三元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拦住小羽，"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穿，我去溜达溜达。"

"衣服可以给你，鞋呢？"小羽话是这样说，却把衣襟拽得更紧了，"你看看你，脚丫子光光的，鞋我可不借给你，你脚丫太臭了，而且，你也穿不下。"

"这倒是的，"三元摸摸脑袋，"那也不能放你一个人进城去。万一遇到危险，保护不了你啊，要是到了晚上还没有遇到一个能打听情况的路人，那我们索性一起动手，摸黑进城去，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打探。"

"唉，"小羽把三元从头到脚乱看，"不行，不行，跟你站在一起，丢死人了，让人家云南土人以为我们中原人士都跟你们这样不拘小节吗？我可不想跟你们一起丢人。"

呃，三元怒了，"不是你逼着我们脱衣服给你的吗？落到这个地步，怪谁？"

三元佯怒着向小羽挥挥拳头。小羽嘿嘿一笑，早躲到陈梦生与高清水的身后去了，"那是为了救人，不得已的办法，你...不要闹..."

"等等，安静！"三元突然一侧脑袋，好似听到了什么。

诸人赶紧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啊。只见三元耳根一抽一抽的，"有声响，是从城镇那头传过来的。有人在往我们这边过来！"

清水与梦生赶紧也站了起来，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十分恶劣的口哨声，大家的目光都向外望去，应该是白老四，他也发现了来人了，口哨声很急。

"现在还很远..."三元道，说着转过脸来望向小羽，"接下来是你的工作了，等那人到了门口，你去拦下来，想个借口请到屋子里..."

"为什么是我的工作？"小羽神气地把头一昂，"你自己去。"

"你...你不是说我们丢了中原人士的脸面嘛，这一群人里就你穿的齐整，长得又很和气，不会引起别人的敌意，这里到底是外乡，人生地不熟的。反正就在门口，不会有什么危险，好了，已经走过来了，没有骑马，应该是徒步行走的。听声音这个家伙有点功夫的，脚步轻盈而稳健，去..."三元向小羽一撇嘴，又冲其他两个人做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小羽得意洋洋地笑了笑，一甩袖子，趾高气扬地出去了。也不知道他会带个什么人回来，诸人藏身门后侧耳倾听，特别是三元，特别的紧张。

若是他们此刻知道从城里出来的这个家伙是谁，呵呵，一定就不会这样紧张了，不仅不紧张，说不定还会一起迎出去呢。因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显出元身来的天师钟馗。

三元听到小羽在门外与人攀谈，好似很亲热，奇怪，小羽怎么会在这异乡客地遇到熟人？再听他们说上两句，三元嘿嘿一笑，伸手将那木门拉开，也迎了出去。

身后清水和梦生还不知道来者是何人呢，待等看到原来是天师钟馗，也是大喜，赶紧迎了上去，六个人这才算是重新聚到了一起。诸人忙向钟馗打听穿过冥门后的遭遇与五龙县城中的情况。

钟馗师一掳虬髯，抖一抖帽翅，"哇卡卡，为什么我们从一个地方进入却不是从一个位置出来呢？这个你们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咔咔咔，不过我睁开双眼的时候，就已经身在五龙城中了呀。"

"那你怎么又出来了呢？"三元忙问。

"出来么？"钟馗铜铃般的大眼圆圆地睁着，大家很少在白天看到他的元身，实在是丑恶无比的家伙，难怪会被唐明皇当庭取消殿试的资格。钟馗继续说道，"出城就是专门来找你们的。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这个方向，是受了其他人的指点，其实我到五龙城已经有一阵子时间了，至少有个小半天吧。"

"不对，"三元打断了他，"可是我们从落身在草地上直到现在，也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啊。"

"这么说我们不仅穿出冥门的地点不同，时间也是不同的？"小羽一脸的疑惑，转目看陈梦生，似在询问。

陈梦生与高清水相视摇了摇头，他们也是毫无头绪。

"等等，"三元眉毛一耸，"受他人指点？可是谁会知道我们来到这里，还直到我们身在何处呢？这一路过来都不曾见到过半个人影。"

"那个人打扮十分奇怪，戴着木质的面具，帽子高高的，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峨冠博带。哇卡卡，"钟馗拿手比划着，"我还以为我的造型够奇怪，没想到这城中之人，一个赛过一个的造型奇怪，简直就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最最怪异的，就是个戴高帽子藏着脸的家伙了。不过好似其他人对他倒很尊敬，有可能是个小小的首领，至于他怎么知道你们在这里的，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有仔细问他，一定说你们的踪迹，就赶紧来找你们了。"

三元悠悠地一笑，"呵呵，听你这样形容，我就知道这家伙是谁了。他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起过的，莫邪鬼师，他是云南五龙知名的巫师，在外多年，应该是不久之前刚刚回到的五龙，当地的黎民百姓都很相信他。他是守护嬴天师六大灵器的天师之一，我的重瞳就是受他守护，所以他知道我身所在的位置，并不奇怪。"

"不过，"三元收起了笑容，"就算这样也花不了小半天的时间啊，其他的时间你都干嘛去了？一定有不少的经历吧？"

钟馗点一点头，"我原本没想来找你们，也不知道你们身在何处，我睁开双眼，就发现自己已经是在五龙县城之中了。兴奋得很，当然是先干我的本职工作，到处捉鬼啊。原本想五龙县三界乱相丛生，应该到处都能看到美味的小鬼，得先过一过刨心挖肺，手撕口啖的瘾啊。所以就在这城中到处乱晃，捉鬼呢。"

"有收获吗？"三元欣喜不已，总算是把这家伙找到了，不过就目前钟馗所说的这些，三元感到很凌乱，除了知道他已经遇到过了莫邪鬼师，不过暂时钟馗还不认得莫邪之外，其余关于城中情况，钟馗还没叙说清楚，因此赶紧催问，"县城中目前到底混乱程度怎样？是不是捉到那多小鬼呢？"

"嗨海，哪里是你说的这样。若是真的能捉到好多小鬼，到处魑魅魍魉满街乱逛，瓦咔咔，那就太好啦！"钟馗于是诉说起自己在五龙县城中的见闻来...

钟馗从那五条冰龙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随五行阵一起被漏斗血云吸入了冥门之中。待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身在一个院落之中，看天光还是大量的，再看看自己，居然元身就这样曝露在天光之下，钟馗简直不敢相信。之前在小邱庄，即便躲在荒宅中的时候，他也必须藏身于阴暗的角落里，怎么能这样正大光明地看到凡间的阳光呢。

钟馗花了一小会儿时间回神，稍稍适应了一下，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元身是真真切切地穿过了冥门，而不像之前的那几次，都是元神穿界，元身却是跟不过去的。这五龙县果然与别处的情况不一样，钟馗不知道这是谁家的院落，不过他也不想知道。只想早些到街上去逛上一逛，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

他之前听风二娘说过，这五龙县已经是到了三界混乱、鬼魅横行的地步了，钟馗乐得直流口水，他不是一般的天师，乃是正宗的捉鬼天师啊，有鬼魅横行的地方，对他来说，还不是老鼠掉进米缸那么兴奋么？

因此他早就讲三元等人抛在了脑后，一心准备开始享用他的饕餮大餐了。

不过如意算盘好似出了些差错，街上不是没有人，街上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为数不少，虽然穿的都是异族的服装，但是肯定都是凡人之身，全然不曾看到半只鬼魅，这城中老百姓看上去很是安居乐业，完全不像风二娘与一男描绘的那样。钟馗师往最热闹的地方去逛，人来人往，要说怪异，也的确有一点点不和谐的地方。

那就是大家看他的眼神，没错了，所有人都不像鬼魅，长得最恶劣最不像凡人的，恐怕就要数他天师钟馗了。打扮得奇装异服不论，鬓毛扎开好像钢刀，双眼圆瞪好像铜铃，一把虬髯火红如同烈焰，加上他摇摇摆摆、晃晃荡荡的走路姿势，难怪就吸引了好多人的目光。

一开始还是回头张望，后来逐渐就演变为围观了。钟馗天师虽然在中原被尊为捉鬼天师，怎奈这里是云南异族之地，与中原风俗不同，这里不流行关于钟馗捉鬼的传说，可能当年唐明皇发天师画像的时候，遗漏了这一角落吧，居然满城围观者，竟没有一个认得他的。

更要命的是，有人开口跟他说话了，说的当地的土话，钟馗师虽然捉鬼很有经验，但是语言能力实在是不强，尽管拼命努力想与对方沟通，但愣是一句话也听不懂。钟馗师开口说的中原的汉话，无论是官话还是地方方言，各地方言全部说过一遍，围观的群众们依然摇头，没一个能与他沟通的。

这下麻烦了，群众们来劲了，钟馗原本想来五龙捉鬼，但好像反而成了被捉的对象了。唉，谁叫他长相如此恶劣，有好事的百姓找来绳索，一哄而上就把肉身凡胎的钟馗师给五花大绑了。

幸好这五龙虽然是异族聚居之地，却仍受朝廷的管辖，朝廷在五龙是有县治，设了官衙的。那些当地人哄闹着把钟馗送去了县衙，这倒是帮了钟馗的忙，钟馗一看是送他倒县衙，心想这下好了，县衙里有能听懂他说话的，县令是朝廷派来的外官，一定一眼就能认得这个造型是著名的追鬼天师钟馗。

钟馗不知道，县衙中其实没有县令，前任的县令挂靴辞官了，继任的县令尚未到任呢。之所以乡民们会将他押去县衙，乃是因为这县衙之中，如今寄住着一位在当地万民敬仰的高人。

直接就把钟馗押到了花厅，钟馗举目望去，心中暗暗叫苦，座上的这位峨冠博带，木傩遮面，一看就知道也不是个中原人士啊，肯定又是个土著。难道是土著当了县令？还是县令不到任，土著头子暂管县务？

正着急的时候，那座上之人竟开口说话了，说的是标准的官话，把钟馗给高兴的，赶紧就要解释。谁知道那家伙不等他开口，就已经知道他是何人为何到此，甚至还开口问了一句，三元是否与他同来。钟馗很是惊愕啊，问那人为什么认得三元，那人又不回答。只是告诉钟馗，往哪一个方向离开县城，循着哪条路去寻，就能寻到三元。

并且特意叮嘱他，见到了三元，不要在别处逗留，把人带来县衙见他，他会当面说明一切。再接着，那土著头子就叽里咕噜向手下吩咐了一番，给钟馗松了绳绑，送出县门。只是到那道牌坊的位置，所有的人就不肯再前行半步的，远远地躲在一边，让钟馗自己出去。

钟馗虽然心中觉得这道牌坊必然有些讲究，但这个时候，他也无心去研究，沿着这条土路，向三元等栖身的木棚一路寻来，在木棚口被小羽拦住，六个人这才聚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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