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幽冥地界，怎么可能有钟馗暗示的那种愉悦之情，三元凝起眉头来，"老鬼，这绝壁的那半段为何走不了？"

"唉，你不信我说，那半段在原本的设定里就是什么都没有的。"钟馗无奈地摇摇头，头顶帽翅乱抖，"你下到冥界第一个平台，你选择的第一个方向，就是将来唯一你能通行的方向。那另一边什么也没有，我不过是不想你浪费时间，若你执拗要过去一看，可以去，不过你会跌入万丈深渊，跌出冥界去，你又要再次入梦才能折返。可是你每折腾一次，我也要跟着你折腾一次，这又是何苦呢？所以拉你一把，别再往那个方向去了。"

"那...体悟精、英二魄的要旨，你确定不在绝壁之后的迷雾之中吗？"三元其实想去的，并不是绝壁上的歧途，而是他一心想解开精、英二魄的谜团。

钟馗神秘地笑了一笑，"你能破解精魄的要义，离英魄也就只有举步之遥了。这二魄的要义不在三魂界地形之中，而在你心神怅惘之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能告诉你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不能告诉你的我告诉了你也没有用，还是需要你经过多一些的阅历，慢慢地体悟出来。"

三元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孩子了，虽然钟馗一言及欢愉的情感，三元早就思绪飞驰回想起好多风月之事来，但是又似是而非地觉得，钟馗师所言快乐与欢愉，却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他所体验过的那些男女之情来，那是精神层面的东西，更高更深刻，对三元而言，这样雾里看花半清不楚的概念增添了二魄的神秘色彩。

他收住心神来，喃喃自语道，"今天的确是来的早了些，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了。要等他们几个到来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这山体倒悬的黑山断崖之间，不断有阴风擦脊而过，在这样的地方别说呆呆站立上一两个时辰，就是一分一刻保持不动都觉得内心特别虚空，特别难受。钟馗看三元毛毛的样子，笑道，"咔咔，你想打发时间又有何难呢，你看你还有老鬼我作伴呢。这三魂界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了，我们来一个竞赛，既能够精进你的修为，又能打发时间，如何？"

"哦？"三元眼中闪出光来，"我们要比些什么？"

"我教你投石问路，我们比谁投的魂石能照亮更多圈冥雾黑云。"钟馗师边说，已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来。三元都没看清那石子是他从哪里捡到手中的，整个地面都被一层薄雾覆盖着。

"等等，"三元伸手阻止，"先给我说一下规则，魂石是什么？冥河又在何处？"

"这就是魂石。"钟馗师将手心弹开，只见他之前攥在手心之中的那块小小石子，如今正如一团燃烧中的灵火一般，散逸着淡淡的蓝光。"你也捡一个看看。"

三元弯下腰来，伸手到地面上的薄雾层中摸索了一遍，脸色纠结地说道，"地上平平的，没有石子怎么办？"

"有。"钟馗师微笑颔首，"你怎么能不相信我说的话呢，你捡他就有，你捡不到石子，是因为你先疑他没有。魂石在你心中，你心中念虑所持，就是魂石。"说着钟馗师摊开另一只手，这次他竟然连腰都没有弯，又一枚燃烧着淡蓝灵光的魂石出现在他的手心之中。

他一反手，将那石子扔到三元的脚边，石子跌落薄雾之中，蓝光被湮没起来，钟馗笑着说道，"这颗给你了，捡起来吧。"

三元一下就明白了钟馗师的用意，他是要三元相信这个时候他的脚边的确有一颗魂石躺着，而故意做的这一动作。三元没有犹豫，伸手进薄雾之中，直接就把那石子攥在手心里捡了起来。"真的有一块石子，这就是魂石吗？"

"咔咔，你看一看。"钟馗师笑逐颜开，三元果然悟性很高。"虽然这只是一个游戏，但是却十分有趣，当年我独自一人在三魂界修行之时，经常玩这个游戏打发时间，从这个游戏之中，你能了解许多小民百姓的疾苦，看透浮世烟云..."钟馗师脸色凝重起来，突然情绪有点变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三元把手心摊开，一团光球跳跃起来，却不是钟馗师手心中那样的淡蓝色，三元的光球是熠熠闪动着白金色光芒，就与他的纯元同一个颜色。不过这光球显然燃烧得不如钟馗师手心中那样的稳定，光焰忽上忽下，跳跃不定。

"你看，"钟馗师伸出另一只手，指向面前，那是绝壁外的冥雾世界，"这围绕在黑山绝壁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是冥河，这里流淌着千年不断的绝念碧波，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你看不到他们的情状，不过，你可以用你的魂石激起冥河波动，每一圈波纹映照，都是一段散逸冥界的涤魂涟漪，你想追多远，就看你打出的魂石能激起几层涟漪。"

说罢，钟馗师并不等三元明白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已将胳膊弯起，撤到身后，小臂沿手肘划出弧线来，那魂石被顺势推送出去。看着投掷的方法，与向河面上打水漂无异。一点蓝光已经画着平平的光弧向面前的冥雾弹射出去。

当魂石触及冥雾的第一瞬间，三元看到一层如水波般散开的波纹叠叠皱皱地从蓝光的四周荡漾开来，他真的从这波纹的蓝光反射之中看到了画面，乃是一个老人的脸，层层皱纹，随着水波荡开，逐渐淡然。

听到钟馗在一旁说道，"这一定是一个孝子，淌过冥河心系老父，冥河涤尽他今生的记忆，于是在此留下他对老父的念虑..."

就在第一层波纹即将平复之时，第二层波纹已经溅起，那涟漪没有减弱半分波折的程度，层层荡漾开，蓝光照射中，显出另一幅画面，这次三元看到的是一豆点莹弱的烛光，那光下有一本摊开的书稿，看不见是谁，正在向书卷上圈圈点点。

钟馗喟然而叹，"才子如红颜，不叫见白头，这一定是一个伏案修书的才子，在这样寒酸清贫的境地下，致死心中只念及自己所修之书稿。这书稿也许已经付梓，也许被他家的蠢婆娘一把当成了添火的废纸烧化，百年之后，未必能够流传世间了..."

这话音未了，第三层涟漪已经激起，这一层明显比之前那两层减力，不似刚才那样清晰了，蓝光显得愈发暗淡，不过三元依然能够看到画面，这次竟是一山的羊群，在绿草青山之间急速奔跑，三元觉得主观视线极低，甚至比那些山羊还要低矮，但是又绝非躺倒所见，因为视线的原点也随羊群在移动。只是仅为极短暂的一瞬，就散逸开了。

钟馗师的脸色，显得更为沉重了，"人的念虑，未必高尚到怎样，而我每次所见最最无邪的念虑，必不为人类所有。这是一只忠诚的牧羊犬，淌过冥河之时所留下的念虑，他的忠诚令人钦佩，他到死都忠于职守，一心只念及主人交代的任务，他看守的羊群尚在山间，他心中放不下的，是对主人的承诺与忠勇。这样的畜生道，竟比人强过不少..."

那魂石才激起三层波纹，就已经显得疲弱无比，第四层涟漪荡起，画面已经非常暗淡了，三元看到蓝光中透出一些花花绿绿的色彩，尚未看清呢，钟馗师将袖一拂，遮挡住了三元的视线，待衣袖移开，一切已尽归平静，什么都没有了。

钟馗的眉头倒挂了起来，"这一层你不用看了，世俗之人，依红偎翠，庸俗不堪的念虑。人及死尚不能体会生命的真谛，把这些浮云过眼的欢晌当作追求，这样的人，下一世该入畜生道，呵呵，哇卡卡..."

钟馗转头来看三元，"魂石很有趣么？刚才你所见的那些，是最平凡不过的淌过这冥河之人或畜留下的念虑。我有时候看他们只是打发时间，我想看到更多更远，必须提升魂石的灵量，这也能作为一种修为精进的练习。但是有的时候，我却按捺不住，看到不公，看到不平，看到愤懑，看到我不得不出手相助..."钟馗师的情绪有点激动，虬髯开始由曲变直，扎开抖动。

不过很明显，他刻意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突然席地坐下，"我告诉你吧，之所以会这样冲动，不怕天神追责而离开三魂界，去到小邱庄，当时也是因为一石激起千层浪，看到了一些让我无法克制下情绪的画面。呵呵，"钟馗转头去看三元，三元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却没有丝毫打断他插话进来的意思。

钟馗垂下头来，继续说道，"你知道魂石的有趣之处了吗？你已自己的魂光，映开的却是别人的念虑，这冥河之浪，不会因一念虑而变清，不会因一念虑而变浊，他只反映却不批评，他只记录却不修饰，每一次你都能看到不同的映像，你很难两次激起同一片浪花，有趣么，这个世界，就是千百万亿生命用自己的经历写成前人的历史，而后人加以补充，你能从这条洗涤死者记忆的长河中看到一切因循往复，几千年前的人在想的事情，会犯的错误，今时今刻的人一样会想一样会犯。我带你来这里，教给你魂石的游戏，你看，我们作为旁观者，作为站在岸边的人，我们能讲他当做游戏，打发这梦中的时间。而那冥河中的一朵朵浪花，一滴滴溅水，他们可不曾是当事人的游戏，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是一段段放不下的世情，你报着这样的心态，好好领悟那些有缘让你看到的画面吧。"

说着，钟馗师就地抓了一把，三元看到，又有蓝光从他的指缝见透射出来...

"轮到我了！"三元开口说道，声音充满了新奇，他虽然不是蠢笨到毫无思想之人，但是现在尚不能体会钟馗师此刻复杂的心情，对他来说，这又是他从来不知道也没有尝试过的一件有趣的事情，手中的魂石正在燃烧着亮到白闪的金色火焰，三元觉得是不是因为性格的关系啊，感觉自己的魂石不似钟馗师那幽蓝颜色如此颓废，真想看一看，一石掷出能激起几多涟漪，呵呵，虽然他从小生活在官家，打水漂这样穷人家小孩玩的游戏，肯定不是他的强项，不过他还是具备了一个十五岁顽童的特性。模仿钟馗师刚才的动作，三元已经尽可能平滑且迅速地将手中的魂石掷出了。

他目不转睛地紧盯住魂石，他似乎很期待，看到那个由他亲手揭开的别人的记忆画面，看到一层层激荡起波纹的涟漪画面来。

不过，他还是做得不够好，第一次触及河面，势大力沉，注定之后不会有多层的弹射了。唯一可以赞许的一点是，第一次正因为势大力沉，所以画面竟显得特别清晰，三元看到那金光映射下的层层铺开的水波纹印痕面积特别大，是宫殿，绝对是宫殿，但却不是他所亲眼见过的当今圣朝的宫殿，建筑的风格虽然不同，但是玉砌雕阑、飞檐凌霄，夕阳落寞、北燕南归，全不是他所熟悉的画面啊。

听身边钟馗师哼哧了一声，"哼，你竟然看到了这个..."他不复多言，三元顾不及回望钟馗，极想看到下一层涟漪拨开哪里。

等了一小晌，竟没有下一层了，这魂石犹如石沉海底，再不起波澜。

三元转过脸来，"输了，我就打出来一层。"

钟馗师的表情，令三元感到怪异，钟馗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全然没有继续投掷手中魂石的意图。言道，"你竟然...你可知这是哪里的宫殿么？"

"不是本朝的，我..."三元想了一想，对钟馗无需隐瞒，"我出身在四世三公之家，自由陪太子读书，这样精美卓绝的雕栏玉砌，竟然都没有见过，这一定是一个无比盛大，无比富庶，无比惊艳寰宇的朝代，钟馗师难道见过？这是哪一朝的禁苑？"

钟馗刚还是做在地上，半截身体隐在烟雾之中的，突然他一身撑地，猛的站了起来，"这是一个我所熟知的朝代，是那个因为我容貌丑陋，就拒我于仕途门外但明君当朝在死后恢复我荣光的朝代。"

"是大唐！"三元惊呼，"那据说是我泱泱中华数千年历史中，最富庶、最繁荣、最开明的年代！"

钟馗师点一点头，"但是仍然难以排济，他也是有最多故事，最多未解，最说不透道不明的朝代。在我出生之前的那些事，在我死去之后的那些事。你所见的画面，绝非偶然，因为这一定是某一个宫人留下的，对于大唐胜景与宫苑落寞的追思。我在三魂界六百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你，竟然第一颗魂石，就激起这样的波澜，也许..."钟馗突然看着三元，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怎么？"三元惊问，他不知道钟馗在想什么，虽然他也对大唐的历史充满了好奇，特别是对盛唐时那样多的悬案积疑未断，但是三元之前想那些奇案，却只是处在他自身所处的环境之中一些以史为鉴的联想罢了，他知道，钟馗与他是不同的，他是真的生活在盛世大唐时代的人，三元眼中的历史，在他的眼中，却是现实。

钟馗的拳头还在继续攥得更紧，甚至他的手臂都在震颤，"也许..."他把也许二字又说了一遍，但是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可见，他现在有多紧张，他的思潮一定超级磅礴。

钟馗的拳头逐渐放松下来，三元还在惊恐地疑望着他，喃喃说道，"我认输了，我只激起一层，你有四层。你别吓唬我，你...到底想也许什么...有事情只管说出口啊！"

钟馗的手臂垂了下来，三元看到，在他手臂下垂的瞬间，指缝间的蓝光消失了，三元想到之前钟馗告诉他的关于魂石的话，魂石其实是由心而生的，你信则有，不信则无，所以钟馗将那第二块魂石丢到三元的脚下，那捡起的和丢出的都不是真的石头，而是钟馗要三元相信的石头，在念虑中那是真的，那就可以是真的。现在，三元亲眼看到，钟馗指缝间的蓝光消逝了，说明什么？说明钟馗手中的下一颗魂石已经不复存在，原因只有一个，钟馗师失去了信念，他心存犹豫了。

他是已经身处冥界六百年的鬼师，就算在凡界，在民间的传说中，他都是厉害到不行的一个神一样的存在，他居然心存犹豫，三元真是想知道，这"也许"二字之后，钟馗师到底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也许..."钟馗师抬眼，双目电光射向三元，"也许这五龙一事完结之后，你能随我回一次盛唐，我是真的想知道那时候的那件皇家密事，到底是不是真相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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