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沈今朝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了，非常清楚从自己坐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拥有了某些权利。

或许是出于不同的立场，周围的宴席当中，看向主桌的人表情各异，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哪些是蒂亚波罗高层，哪些是外来宾客，哪些是投机者，哪些是合作方。

尽管已经不露声色的突然出现在彦氏身边，但也有一些对他的出现不为所动的人，在那些人之中有一位中年男子，他一直看着沈今朝甚至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沈今朝与之对视，他遥相举杯，从他的神态样貌与亦悠悠略有神似来看，想必他就是亦悠悠的父亲“亦云”先生，在他身边的一位金发大龄青年女性看过来，亦云在她耳边说着时间，随后她就点点头。

想必她就是彦氏的孙女，亦悠悠的继母“彦韶华”。沈今朝也只是举杯点头回应，同时看到彦韶华隆起的肚皮，不敢多看赶紧收回目光。突然无法理清亦悠悠身上的压力，如果那是她的未来弟弟，恐怕她今后的路不会那么平坦，至少不会让她过于抢占地位。

希望自己只是多心了。

随着彦氏点点头，厨师长轻轻晃动手上的摇铃，推着餐车的服务员们鱼贯而入，从情况来看，每一种菜品都有五辆，好在这个宴厅足够宽阔，坐席之间可容纳三辆餐车并行所以并不拥挤，仅仅几分钟各桌都摆上了冷菜，以及每一位宾客面前都已经摆上头盘。

和沈今朝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不过既然是这样安排应该是有其深意的吧，于是在大腿铺上餐巾，如同上战场那般一丝不苟，务必连用餐方式都不让外人看出不妥之处。

沈今朝只感觉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累了，每个人似乎都被套着枷锁，或许这就是代价之一，而且需要忍受的还远远不止这些条条框框。

沈今朝甚至怀疑彦氏的脊椎是不是僵化了，她就从来没有低过头，永远保持笔直的坐姿，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上身躯干早就酸痛难耐了吧。可是彦氏却并没有露出任何不适，而且她那已经快到八十二岁的岁数也无法怀疑。

沈今朝如同机械那般用餐，心里却一直冒出不敬的想法，好在彦氏并不会知道他此刻所想，否则很可能招致祸端。

不知道是否氛围如此，在一定时间的沉默之后，各桌就开始松懈下来，并且互相细语交谈起来了，就连彦氏也放下餐具表示这道菜不吃了的摆法。

彦氏轻轻擦拭唇角，说道：“这个你打多少分。”

沈今朝左眼微微跳动，好在彦氏坐在他右边，并没有看到他那短瞬间的动摇，刚才忘记仔细品味了。不过好在自己不是一点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也像彦氏那样摆下餐具表示结束这道菜。

看了一眼彦氏盘里的食物，她只吃了一口。

“回曾祖母，小乐浅尝可打九分，曾祖母应该也是相似的评价吧。”

彦氏的唇角刚微小弧度向下，沈今朝赶紧接着说道：“并非不合您的口味，而是您在节制不必要的摄入。”

彦氏并没有对这个回答感到不满，也没有说出沈今朝是否回答得体，就像这个话题没有说过一样，直至服务员取走了餐品。

沈今朝心里有些没有底气，刚才只是耍了点小聪明，只能说自己察言观色的敏锐度上升了，所以一个转弯就说了后面的话语。

当沈今朝再次看向彦氏的时候，好几分钟都一直保持沉默的她，居然眼睛有些微微湿润，如果不是坐在身侧，恐怕难以察觉。

于是轻声说道：“如果是小乐说错了什么，还请曾祖母原谅。”

“小乐是与我丈夫最为相似的曾孙，一直都发自真心的爱戴我，我仿佛看到了……”

沈今朝心中震惊，原来无意之间戳中彦氏软肋，彦平乐的离世并不像亦悠悠说的那么普通，彦氏是一位年事已高却并不糊涂的人，她非常清楚身边的人都在做什么，甚至在想些什么。

“小乐在这呢。”

彦氏连着眨了眨眼，沈今朝仿佛可以切身感受到，唯有彦平乐这个没什么追求的曾孙子最懂她，哪怕盔甲覆盖全身几乎没有死角的彦氏，彦平乐却成了她的痛处。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轻易的接受亦悠悠的提议，把如此重要的曾孙的名讳身份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而且她在做出抉择的时候，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软禁亦悠悠，打算以他这个新曾孙的性命来换取更多的利益。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她的曾孙彦平乐，如此想来随时都会成为弃子也在情理之中吧。

“当你知道我要放弃你的时候，你痛恨我的选择吗？”

沈今朝刚要回答自己的感受，可是转瞬间却心脏猛然一颤，似乎彦氏的这番话还存在更深层的含义。

心念电转之际，沈今朝心平气和的，发自肺腑的回答道：“小乐呢是这样想的，曾祖母一定是有您当时的想法，就算您的安排令小乐陷入危机，小乐也不会为此而怨恨曾祖母的。如果没有您，就没有小乐此人的存在了吧，唯有感激又怎会怨恨。”

沈今朝只用一番话便回答了彦氏的多个疑问，不论是感谢彦氏交给他如此重要的曾孙身份，又或者是回答不怨恨她的决断，甚至迄今为止都心存感激，还代替了已故的，真正的彦平乐给出了相似的答案，不论发生过什么，都不会怨恨让他来到过这个世界的曾祖母。

没有彦氏，就没有彦平乐，唯有存在过，就已经充满感激。

彦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甚至如同放下心头大石那般，那一声叹气化为实质的宽慰，连她一直保持的坐姿都受到了细微的影响。

从她那原本已经如同被拉皮的脸上，眼尾的皱纹都显露出来了，此刻的她唇边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不再是虚伪的假笑。

尽管沈今朝不是刻意取彦氏欢心，在见到一位老人家露出如此宽慰的表情时，心里也是做了一件好事那样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