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只有几缕微弱的阳光透过树叶的密缝，零星稀散的洒在地上，连风也是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素秋千顷，已是十月了。

池绣着一身素色，外披了件风衣，站在逐云小庄的庄外。这次并没有再覆一条白绫置于眼前，一是这太阳也不烈，二是这会再戴上反倒怕是会妨碍了她的视觉。

“姑娘，这是小庄的彩衣和慧衣，一路上要是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她们。”小芸扶她上了马车后道。

池绣嗯了一声，模模糊糊间她打量了一番这辆马车，虽然看起来没有晏君清的奢华，却也一应俱全。

坐在里头她微微勾唇，刚刚就见两抹桃色的身影附在两身旁，想必就是她们。等到她们也坐稳后，小芸便吩咐了车夫开始驾车。

颠簸摇晃，扬起一路的风尘。

还未见着寺庙，就已经听见了空远的钟声。江南古刹众多，唯独清山寺是池绣最爱的一所。

待下了马车后，有稀疏的落叶飘零在脚边，淡黄的银杏叶铺满石阶，有梵音空灵悠远从圣殿而来。

彩衣上前扶着池绣的手，慧衣一路随行，一步步的穿行过苔痕斑驳的青砖石小路。

远远间，有个小和尚从迂回的长廊走来，对她们微微一礼，“女施主，这边请。”

池绣颔首回礼一应。

入了宝刹圣殿内，须弥座上安奉着佛陀的金身，晃得池绣眼眸有些不适，她用手捂了捂眼睛。

一个宽袍大袖手持佛珠的老僧者对着她一躬身，掩盖不住的是那一身的仙风道骨，拿过一条白绫递前给她，“女施主，戴上吧。”

池绣心下微微一愣，暗自感叹他的好眼力。莞尔一笑道谢后接过覆在了眼前，“多谢老师父。”

这白绫倒是挺好的，半透明三三两两还是看得清周身。

“寻灵意而忘红尘，会物理而通玄妙。阿弥佛陀，这位施主，不远前来可要上香？”苍老的嗓音，沉浮着万卷经书，饱读禅文，历经岁月沧桑。毫无垂垂老矣的声感。

“小女子此番来参拜佛像，望庇佑此后安生。”池绣虔诚的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应道。

慧衣拿来了一把香，点上后递给了池绣，她走上前了一步，彩衣放开了她的手。由于腿脚不便，便只是轻轻一礼，对着金佛像弯三躬。

参拜完，老师父双手接过了香，插在壮大的香炉上。

池绣侧目一扫吩咐道:“你们下去吧。”

彩衣慧衣两人对视了一眼后才听话的点点头，“是。”

透过半透的白绫，池绣看向了老僧人。

老师父手抚白胡子，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她却是看得不大真切，她看不到，老师父略含深意的眸光。

向着幽深的长廊，他往那边走去，她也缓步跟上其后。

不经意间，有瓦檐遗漏的阳光打在池绣的身上，把她的心事拉得好长。在一座小殿外的大院里，一颗老槐树下，老僧人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望着天的那边。

“你虽是花街柳巷的风尘女子，却不受俗世的沾染依旧耳根清净，老衲不知你会有何困难。可否说来一听？”

池绣怔了怔，呼吸一窒，心下十分惊诧……他怎会知晓她的底细？而且还知道现下她正是心里困扰烦忧，才来这清山寺听禅静心。

“四王爷已经告知老衲今日会有一位女施主到访。”话毕，他便转过身看向了她。

闻言，池绣轻蹙了蹙眉尖，有点不悦于小芸把这事禀告给了他。她是个不爱受约束的人，从小自在逍遥惯了，这样一来，她心里委实难免会有些不舒服啊。

老师父似是极其细微的轻叹了一声，“施主不必拘束，有何疑问说来便是，老衲愿闻其详，定是不会告知他人，皆数你我。”虽然此刻受命于人，但他眉间那份经年磨炼的傲骨仍在。

“老师父客气了。倒也不是说有何大疑问，只是想请教老师父一番……假使，有人伤你至深，恨你至深，却又因你而毁了前程，不知你会有甚作想？”池绣也就依言放下了一身的警惕与刺，淡笑点了点头。

说罢，老僧人一双慧眼看着她，炯炯有神。片刻后才说道:“大千世界，人人各有定数。而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就像有的人，喜爱繁华笙歌，一心只望考取功名，半生驰骋官道。而有的人却是更爱独坐幽篁里，浮华淡饮，削竹为笛，甘做平凡隐士。”

池绣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他一抚长须，眼珠里有过岁月打磨的痕迹，迷离间自带清高与参透，“人生而不同，各有各的人生道路，你可以尝试改变，可冥冥之中这些早已注定。无论你怎样做，都是会被时间所沉淀，经年辗转，才会发现命就是如此，选择看淡还是穷追不舍，人各有志吧。”

她细细品着老师父说的这些话，虽不能完全渗透参悟，但她隐隐却有一种感觉，似是明白了什么却似乎又没有。

不过世人所说的，禅僧普度众生，绝非仅是玩笑。

她低头释然一笑，赞叹道:“老师父果然超脱世事，阅历过人。能得一番教诲，实属小女子的荣幸之至。”

“施主能参悟半分便好。”老僧人舒展了眉颜，双手合十轻轻的笑了笑。

有风吹过鬓边，卷起了落叶，吹起了池绣的衣裳裙摆。如水的眸里充满了笑意，眉间泛起柔柔的涟漪，在一阵落花雨中，她轻声启唇道:“帮我求支签吧。”

求签作为民俗，是占卜的其中一种形式。道观，寺庙和民间的庙宇，大多都是摆上签筒供人抽取。

她手一摇，便掉下个底部为红色的签条。

池绣弯身捡起一看，正面写着大大的“烟缘签”三个字，背过去是刻着“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她甚是不解，嘴里轻念了一次。

“看来今年正是施主桃花初开时。”老僧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定眼看着池绣手中的签条，眸光略微一闪。

她歉歉一笑，委实看不出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随意的问出口:“这句诗是何意？”

老僧人一派的高深模样，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施主以后自是会明白。”

池绣也不强求非要知个大意，点点头便放回了签条。

“施主若是不介意，可以移步天笼堂听上一段静心的乐曲。”

听到老师父的提议，池绣抬头看看天色想了想……这会回去也还早，傍晚小芸还得进宫去，一个人在小庄里待着实是无趣。

她点点头，“那还有劳老师父招呼带路了。”

到了堂内后，池绣的腿便酸痛了起来，果然刚刚恢复不能走太久。

较为宽阔的堂内除了她，只有老师父和一个浅绿色衣裳的女孩，她透过白绫看着，约摸是个小姑娘，个子还很小。

待坐下后，池绣揉了揉双腿，彩衣和慧衣也随她站在了她的身后。她们本想帮着池绣的，却被她拒绝了。

不一会儿，就有琵琶声流转于梁上。

清若溅玉，颤若龙吟。

池绣听出了是一首《塞上曲》，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年纪还小，就已经将曲中的离思忧愁奏得淋漓尽致。

弹得真是一手好琴。

单手倚着侧首，她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合眼听得入迷。

“你把这个挂那边去。”

“小心点！这个摆在那。”

夜幕快要降临时，皇宫的一块空旷平地上，来来回回的宫女们东搬西搬布置着生辰宴会的场景。

摆上了近五十张几案，金樽清酒，玉盘珍羞，新鲜果品，还有前阵子西域进贡的水晶葡萄。

这七王爷辰宴不在自己府邸举办，偏偏要来皇宫大费周章，也是让人不解。

小芸去到时，便有嬷嬷们发着赏钱，几乎皇宫上下和王爷府邸的下人们都来蹭点赏钱。

等到快要夜幕时，赏钱都领过了，美食糕点也尝过了，大伙是该去宴席里帮忙的时候了。

小芸却偷着闲，舒适的蹬着小腿靠坐在一树底下，打量着赏来的两个玉镯。以免被嬷嬷们发觉，她还专门找了个较里部的位置。

“等会辰宴开始后，你便偷溜出去，带几个下人去郊外的逐云小庄，郡主吩咐了，要把东厢房那边一个女子带回来！”

“逐云小庄不是不能让外人进去吗？”

“绕远路从后山那边翻墙进去，切忌不可让人知道是郡主吩咐的，事成之后郡主自有赏赐。”

“好，我知道了。”

小芸背抵着树，僵直了身子捂着嘴，一字不漏的把后边两个婢女的话听了进去。

她们说的是秋姑娘？郡主吩咐？完了完了！这下麻烦了！！

小芸迅速把所听的理了一遍，马上得出了结论，她们是要奉郡主的命令抓秋姑娘去。

说不准这会秋姑娘已经回去了呢！

好一个调虎离山。

大宋只有一个郡王，郡王也只有一个女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们所说的郡主是哪个。没想到怜硕郡主竟然会使这种阴险诡计……

防火防水防郡主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