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佳人端着书棋送来的獐子肉，本想平平静静得吃几口，可看着碗里的肉汤，闻着那似曾相识的味道，眼泪就滚下来，落进汤里。

她想起赫连睿吃的那碗面，也全部都是她的泪水，可他，一点都没有嫌弃。她想起那时候他问她，佳人，朕穿的是你做的鞋子吧，庭之，为什么你要这样静静得走，连让佳人送你一程都不愿意！

书棋在旁边看着着了急，不晓得吃一顿饭，小姐怎么也能哭出来“小姐要是不喜欢，奴婢让人再换。”她只以为她不喜欢厨子做出的味道。

佳人摇了摇头，想要挤出一抹笑容，却苦涩得连挽起唇的力气都没有，端着饭碗，只管不停得往嘴里填着肉和汤，直到再也塞不下，胃里泛出一阵恶心，连汤带肉得吐出来，把胃里吐得干干净净。又要端起来吃，却被书棋抢走碗“小姐，别吃了，小姐，奴婢去叫少爷来，你等等，等等！”她说着就冲出去，佳人想拦，已经没有力气，摔倒在床上，蒙上被子，合着眼睛，昏睡过去。

跑了一圈，书棋知道童勋被皇上叫进宫了，着急之下想去告诉老夫人，却在颐园的门口就被香云拦住了，强拉着她出来到外头，才问“老太太刚睡下，你又怎么了？”书棋只好压低声音“可不好了，二小姐又哭又吐的，吃下去的东西，没吃的，都吐得干干净净，连绿水都吐出来了！”香云眉头一蹙“老夫人说了，小姐这病一时总要这样，赶紧去叫大夫来给看看！”说完，又看看里面“看完了，有事没事的，差人过来告诉一声，知道了？”话未说完，书棋已经跑走了。

香云毕竟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加之府上没有女主人，里面的事多是交给她，故而在童府里有些地位。原本是因为童勋说二小姐喜静，琼苑里只挑称心的几个丫鬟服侍，如今既然人病了，香云也不拘什么，吩咐一句“老夫人醒了到琼苑找我！”就立刻找管家捡了利索得人，亲自带着过佳人那里。

彼时大夫已经到了，几个粗使的丫鬟合力把屋子里吐得都收拾干净，正在用熏香熏着。书棋站在一边，脸儿有些发白，见到她，匆匆迎上来。

“怎么样了？”香云拉住书棋，先就问了一句。她们也都晓得佳人地位非常，况且病中皇上时常相伴，就更不能亏待。

“大夫还看着呢！”书棋哭丧着脸儿，担心得厉害。香云只好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看大夫怎么说吧。”

一时，大夫诊断完，书棋忙将佳人探出的手放回去，又将屋里得帘子放下来，招呼几个熏香得丫鬟出去，和香云一起到了厅里。

“也没什么大事，二小姐这是心力交瘁，养一养就好了。麻烦的就是不肯吃饭，老夫开方健脾的药，姑娘们也想想法子，最重要的还是得吃，不吃，再是小病，也会变成大病。”说完，便坐下来开药。

书棋还是担心，香云只得安慰“行了，大夫也说没事，你这么哭丧着，让小姐看到，哪儿能高兴起来？”说着又压低声音“况且明儿皇上又要来，多少你劝着小姐吃一点，否则明日再有什么事，保不齐龙颜震怒，到时候连带着将军也不好过！”说完严肃的瞪了书棋一眼，书棋蔫蔫的点了点头，心里正苦着，怎么劝着吃？

吃倒是吃了，全吐掉，跟不吃有什么区别？却因为碍着是香云，说的话又那么重，不敢反驳。

大夫已经开过药，正巧颐园的丫鬟来找香云，她便告辞，顺道送大夫出去。

佳人这一日过的浑浑噩噩，时而睡，时而醒，睡着了就奇奇怪怪得做着那个关于子冉的梦，醒来了却又因此想起赫连睿，因此胃里总是翻腾着，饥饿中痛的厉害，却一点也不想吃东西。

她知道书棋端了两三次饭进来，一直在屋里伺候着，也知道童勋来过，所以一直装睡着，懒得起来应付他们。直到夜里，觉得浑身又酸又软，才勉强撑着坐起来。

南朝的夏日，夜里是最清爽的，月色圆润，白纱似的月光洒下来，佳人想起一句话，叫做月圆更思乡。她本就是个没有家的人，就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并不觉得南朝就是她的家，反倒是北朝，那个曾经对她来说陌生的地方，因为赫连睿的存在，让她觉得那么安稳，那么，可以依靠。

佳人披了件衣裳走出去，莲花开的正旺盛，在月光下的微风中轻轻摇着身子。佳人看着看着，忍不住就笑起来，香满楼里，也有个池子，养着许许多多的莲花。

她记得李婉婉总是带着她在夜里去看那些莲花，给她摘莲子吃。她也记得那一次夜里，赫连睿斜靠在回廊上醉酒的慵懒姿态。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于后来的许久，她见到了他，也并没有想起，直到，在北朝的合欢殿里，他常常来她的书房的夜里，看着他斜靠在炕上的模样，才从似曾相识里寻出些痕迹。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啊！

也许，遇见而不相识，不相识却在一起，都是因为缘分。那么她和赫连睿，也许就是有缘无分。

“佳人，下一辈子。”她想起他总是说这样的话，也许，他也知道吧，所以，常常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世。

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她想起，他看到她读这样的诗的时候气的脸色通红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起来。他在生气什么啊，是误会她心里还想着墨台康么？

想到此，忽然觉得心绞痛着。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璟澜，所以这些年，哪怕是心甘情愿得跟着赫连睿，那，也是为了感激。她晓得不是爱，可是，如果是爱，她为什么觉得他这样陌生？

静静的月色下，隐隐约约藏着一些哭泣的声音。佳人收了收思绪，静静听了一阵，哭声是从偏房传来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