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上的冷气渐渐重了。赫连睿解开外套，正要披在佳人身上，却忽的一股咸腥钻进喉头“回去吧。”他撑着，因此声音沙哑。

佳人若有所动，抬了抬下颌，却只是原地点了点头，伴着他往回走。这一路要快得多，快到她一直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听着他异常沉重的呼吸，到门口时，他开门，让她自己进去。她站在那里看他一眼，终究在他面前关上门。

然后，立在窗前，她看着他扶着一棵又一棵的树，踉跄离开，隐隐的，山间有种沉闷的声音回荡起来。她闭上眼睛，许久许久，伫立着。

“王顺，你最好还是实话实说！”

宣政殿的门口，他们刚刚从虎口关回来的时候，她就这样逼问过王顺。那个男人，那个她亲眼见过英雄一样的男人，穿着太监的衣裳，佝偻着背，一声不吭得站在她面前，任凭她如何问，却死也不肯说。

“你不希望陛下抱着遗憾离开吧！”

她想到了那些，可是话音刚落，王顺便掉头离开。

直到，他们王屋山围猎临行前，她再一次问他，他终于点了头，他承认了，她的心却坠落到无底深渊。

“娘娘，陛下眼里心里，这辈子也只有娘娘一个人。娘娘或者忘了，十二年前的雪夜，娘娘在街上给了一个孩子一碗饭，一件棉衣，那人就是主子。主子遭太子追杀，悄悄逃出来。若没有娘娘，也就没有如今的主子。所以娘娘在香满楼的那些年，主子暗地里都在照顾。娘娘是天生的好命，南朝的皇帝、北朝的王爷，各个儿都怕娘娘受委屈，各个都想尽了法子照顾您。可娘娘，主子用的心，和他们不一样。主子早说过，打娘娘来北国，恩就算报过了，以后只剩下喜欢。如今主子最大的愿望，还是娘娘日后能过好。奴才只说一句，换别人，想不到娘娘您的以后。”

这恐怕是她见过王顺话最多的一次了，他说完就走。那日他们到了王屋山，他说娘娘，好好儿陪陪主子，日子挺快的。

日子，挺快的。佳人蹲下来，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真快，她怎么就没想到，居然这样快？

庭之，我真不想你离开，其实到现在才发觉，佳人已经习惯了你的怀抱，习惯你若有若无的笑容和照顾，没有你的时候，会害怕，会不安心，会想要抱住自己，因为好像北国又变得陌生了。

佳人去了厨房，听说那头老虎已经杀了，厨子正在剁大块大块的老虎肉和老虎骨，血腥粘在他双手上，他却比打了鸡血还兴奋，说起话手舞足蹈的，声音张扬，他说姑娘，咱陛下真是人中龙凤。

氤氲顿时迷糊了她的眼睛，龙，不是不死的吗？抓了一大块肉，一大块骨头，她也那么鲜血淋淋得回来了。

如今锅里炖着老虎肉，她已经一点也不同情那头老虎了，只是呆呆得坐着，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心就跟着一跳一跳，她在等他回来，他一定得回来，赫连睿，你要是敢死在外面儿，佳人就咒你下辈子也得这么喜欢我！

“想朕了？”

背忽然被拥抱住，他身上凉凉的，佳人翻过身扑进他怀里，任着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裳，却硬是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明显带了鼻音。赫连睿微微一愣，下颌点住她的头顶，她想藏着，就让她藏住吧，揭开了，反倒两个人都难受。

“朕想，你的肉也许还没炖好。”这么撑着的日子，他也不知道还能有多久。刚刚太医说，连那护心丹也快不成了。

“早就好了，这阵儿都硬了呢！”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装作是搅动炖肉，用手偷偷抹了抹脸。

“硬了有嚼头。”

赫连睿站起来，眼前有些发黑，他运了运气，一股子血腥飘上来，竟然连运气都不行，怕是真没法子了。

到如今，他看透了。能拥有过她，已经是种幸福，有些事儿勉强不来，也许他走，她就能恢复到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他知道她很快乐。

“陛下。”她从后面扶住他，小心翼翼的。赫连睿伸开大手把她拉到眼前，她的脸儿、鼻头、眼眶，都是红彤彤的，像只小兔子。“朕喜欢听你叫庭之，以后就这么叫吧，没外人的时候。”

她立刻应了，嘟囔了一句“感情我是内人。”赫连睿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朕的女人，可不就是内人？”她想想，理是这样的，情也是这样，点了点头，高高兴兴得应下，端着女主妇得架子，催他洗手、吃饭。

赫连睿也安心得端着碗，坐在她对面，如同烤火炉一般，两个人把一锅老虎肉吃的像涮锅一样汗流浃背，却又痛快淋漓。

吃过饭，肉味混合着汗味，佳人开始嚷嚷着受不了，赫连睿命人收拾了晚饭，给她准备舒服的洗澡水，回来时，看到她正翻找着衣衫的小小背影，轻轻从后面将她拥住了，她得背影，总能让他产生这样的冲动。

“庭之，身上有味儿呢！”佳人扭着腰，小心翼翼得把衣裳拿在手里，都不肯抱在怀中，她最怕这些乱七八糟得味道，就算冬天，一日不洗澡也会睡不着。

“有句话怎么说的？”赫连睿却不松手，似是略作了沉思“女为悦己者容，佳人，你这么怕味儿，是不是为了朕？”说着真凑到她身上嗅了嗅，那股子女人的香气，还是盖过了这一切杂味儿。

佳人回头，把赫连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次。从前她怎么就没发现，他和墨台康居然都有这种总觉得自己招人喜欢的毛病？可想着想着，却笑起来，记起第一次在香满楼见他，还想他是个多冷的人。

“笑就是真如此了！”他捧着她的脸儿，狠狠的亲了一下，那样子，是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肚子里，却舍不得的。佳人本来被他亲的意外，也没觉什么，可是被他这样看，却脸红起来。“陛下去洗澡吧。”她想打发他走。

“你先去。”赫连睿似是想了想“朕稍后就到。”

佳人惊得跳起来逃之夭夭，他听到她一边儿进浴室，一边儿还在吩咐人，别让陛下进来，千万别！他站在外面，笑的肚子疼。（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