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尉、白凤番外(四)

结婚初期，岳尉和白凤之间，多少有些尴尬。因为别人都当他们是喜结良缘、缘分使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其中的荒唐理由。

不过，虽然有着激荡而荒唐的开始，白凤的聪慧、懂事、谨行慎言、不争不闹，还是给了岳尉很大信心，去努力扮演一个丈夫和准父亲的角色。见状，白凤嘴上虽不多言，心中却是甜蜜与憧憬各半。

岳尉的关怀与体贴，多体现在对孕期白凤的照护上，白凤的温柔与可人，则表现在她从不会出现所谓的孕期焦躁，也不会无故缠着岳尉，永远都知书达理、以平和示人。岳、白二人，感情虽谈不上有多深厚，但在外人看来，也算琴瑟和鸣。

然而，结婚半年后，某天，当刚刚结束完产检的白凤，挺着大肚准备过马路回家时，却怎么也迈不动步伐。她又看见了似曾相识的一幕：

杨晴岳尉相视而站，甜美的微笑、亲昵的摸头杀，眼中的浓情，是她这个正牌妻子，即使在结婚已达半年，也不曾看到的。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大家的身份早已改变后，他的眼里，依然只有杨晴一人，而她白凤，依然只是一个远远观望的看客。

这一刻，白凤捂着肚子默默蹲坐在地上。不觉地上凉，因为心更凉；不觉指甲嵌入手掌心的痛，因为心更痛。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好像哭了，但是眼泪很快风干。最后，她还是咬咬牙，站起身，抹去泪痕，努力扬起嘴角，一如平常地走进家门。

接着，在杨晴面前，她以朋友和嫂子的姿态示人；在岳尉身边，以贤妻内助的样子做戏，配合岳尉所言的，他们婚姻生活很幸福。

好不容易送走了杨晴，白凤终于爆发。她像发疯一般，不顾自己七个月的身孕，只手怒拔花园里的百合花，嘴里反反复复地只有一句话：

“我讨厌百合！我讨厌百合！这个家里，从今以后，有我，就没有这百合！”

这是岳尉第一次见到如此疯狂的白凤。

他心疼他的百合，可因担心白凤的身体，终是由着白凤拔掉了他悉心呵护了多年的百合花圃。然后抱着哭到撕心裂肺的白凤，无助地安慰她。

好不容易才将白凤安稳下来，哄她睡着。岳尉这才踏着月光，重新来到花园，跌坐在花圃边。

他很累，真的很累。

今天见到杨晴，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的努力，都是徒劳。心中已被杨晴完全占领，根本无法再去真正喜欢别人。

可是，因为责任，他势必还要跟别的女人共度一生，甚至为了开解杨晴，他还需要扮演幸福婚姻生活的角色。而看到发疯的白凤，他才想到，他努力扮演的角色很不合格。

岳尉不禁冷静思考：白凤应该是恨百合花吧？

聪明如她，恐怕也知道自己做了替身，更何况，她莫名其妙丢失的第一次，就是躺在百合花上的。这么长时间，她一直隐忍不发，还有怀孕之累，忍到现在，也实属不易。如此，她有充足的理由，比任何人都恨百合花。

如是想着，岳尉拿起锄头，彻底将百合花圃清理干净。他知道，他心中永远会有百合花的位置，只是，恐怕再也不能让它们存在于此了。

……

两个多月后，白凤顺利产子。那次发狂以及后来的情绪不稳，倒是给了“早产”一个充足的理由。所幸，母子平安。

起名的重责，自然在岳尉身上。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岳青阳。青阳，青云直上，阳光普照。多么美好的意境，多么宏大的志愿，全家人皆称好！

唯有白凤，面色如常，心中却极不是滋味。青阳？杨晴？连她为他生的孩子，都要用来怀念杨晴？白凤心痛不已！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看着还是婴儿的青阳，白凤便开始了她的恨。

随后，因为产后抑郁、因为多年的情绪积聚、因为每每看着青阳就会备受刺激，白凤虽然艰难地维持着岳家少奶奶的姿态，却很难再找回结婚初期去努力维持的平和。跟丈夫的争吵增多，对孩子的淡漠加重，渐渐地，岳尉也不堪重负，以工作为借口，对家庭的照顾、对白凤的感情，日趋平淡。

白凤见哭闹无果，慢慢地也就不哭不闹，变得平淡却飘渺起来，越发不顾家、也不顾孩子，岳家在维持着对外的平和之余，彻底沦为问题之家。

青阳十二岁那年，白凤看到了岳尉的日记本，里面满满的都是对杨晴的怀念、甚至还有对当年一夜情错乱的后悔。看到这些，她彻底疯狂了。就像是隐藏的伤疤被人揭开，外加撒盐，双重的痛。

哭过、痛过、恨过，最后化为行动。

白凤将心中所有的恨、将自己所有的悲剧，全部记在杨晴身上。她想：既然她的家庭生活不幸福，就让那个“始作俑者”作陪吧。

她抓住了张忠对于杨晴和岳尉关系的芥蒂、以信任危机为切入点，甚至利用曾经和杨晴一起上游泳课时对杨晴身上胎记的了解，外加杨晴是回家省亲后不久才怀孕的时间契机，亦真亦幻地写了一封挑拨之信。

通过雷生，这个她从小的伙伴，并成为她妹夫的人，秘密送到了张忠手上。

后来，杨晴和张忠之间，果然也出了嫌隙。得知这个消息时，白凤仰天狂笑了三声。

再后来，听说杨晴抑郁了，她的孩子也发生了一些变故和改变，白凤又大哭了一场。

这一切，岳尉都不知道，白凤虽然知道这是她一手导演的，却也日趋迷糊，她竟不知，自己究竟是喜还是悲。这时，只有雷生知道，白凤已经是狂躁加抑郁的双向精神疾病患者了。

或许是看着白凤太痛苦，雷生也乱了阵脚。他利用自己在S市工作之便，发现了一个长相酷似年轻杨晴、又正在寻求工作突破的年轻女孩，接着，便策划了一出预谋性质的“张忠一夜情”事件。

紧接着，杨晴去世的消息，传回N市。这不仅让岳尉几近疯狂，并竭尽所能彻底离开了N市，离开了这个家，同时也让白凤彻底崩溃。她对外守着岳夫人的名头，对内却像变了个人，每天在佛堂的时间长过一切。有时看着神志恍惚，有时却比十分冷静。

总之，亦清醒、亦糊涂。白凤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亦可恨、亦可怜。

最终，则归为宁静。

在刺伤了雲薇之后，白凤精神上的最后一颗稻草也被压倒。她，彻底疯了。

不疯狂，不成魔，不成魔，不成活。

……

岳尉和雷生达成一致，貌似也是他们多年后第一次达成一致，将白凤送往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亦或者说，安享晚年。

当然，雷生也做了让步，同意让白凤去S市的精神卫生中心，因为岳尉承诺他每天都会去医院照护白凤。

雷生想：白凤虽然恨了岳尉一辈子，可其实也是爱了他一辈子，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天天陪着她、照护她的人，她一定会选岳尉。

如是，白凤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岳尉亦然。

在精神卫生中心里，白凤享受着最高等级的照护，吃穿用度一应具佳，医生护理团队全数顶级，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位特别看护，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她的确很享受，也很喜欢这个特别看护每天的陪伴。

是的，这时候的白凤，已不认识任何人，看似悲哀，实则也是幸运，因为她拥有了这一生难得拥有的平和。

再说说这名特别看护，曾经叱咤政坛风云的S市前任市长，现在做起护工，也是有模有样。照顾白凤在院的起居、餐饮、休闲活动，配合医生的治疗，他全部亲力亲为。

而他还有一个工作，便是陪白凤坐在草坪树荫下，缓缓说话，尽管他知道，现在的白凤，已经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小凤，很久没有机会好好跟你说说话了。事实上，仔细回想，上一次真正平等地、不带任何伪装地好好跟你说话，竟要追溯到大学了，湖边那次。现在想来，你当时根本就是追随我而来，并非单纯来湖边看夕阳吧？”

……

“那晚，其实我亦醉亦清醒。曾有那么一瞬，我真的把你当成杨晴，但后来，我知道是你，可我还是要了你。我利用了你的喜欢，我利用了你的痴情，我服从了我的脆弱。

后来，我也想过要变坚强，真正担起责任，可我还是没做好。对不起，你是个好女孩，是我害了你，而且一害，就是一生……”

……

“其实，你所做的一切，我有过怀疑，但还是不愿相信。因为在我心里，我虽不爱你，却一直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直到雲薇和青阳他们，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证据，我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当时，我暗示雲薇不要再查下去，为了她和青阳的幸福，其实这又何尝不是我的自我暗示？我希望，这一切都是我负了你，你只是一个单纯的无辜者……”

……

“小凤，我想跟你说说我的真心话，事实上，现在也只能跟你说了。我这一生，从不后悔喜欢杨晴，可我后悔没能抓住时机，更后悔明明已经错过，却没有抓住另一个时机，蹉跎了你的岁月，耽误了另一个好女人，甚至因为咱们这一代的问题，差点影响了咱们孩子的幸福。我醒悟了，真的醒悟了，可惜，太晚了。”

……

“小凤，你今天看上去精神不错，希望你能慢慢好起来。结婚时我说过，要白头偕老，相伴一生，我真的不想再食言了。不过，你不能记起我，也没关系，只要你是平和的，安足的，就好！

我不知道人会不会有来生，我也不知道来生我会不会再遇到小晴、遇到你，但我想，如果有来生，如果再遇，我一定不再犯今生的固执之错，不再伤害那么多人，相信我。”

（岳尉、白凤番外，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