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之后并没有立马就开学，而是放了两天假。假期之后紧接着又是双休日，也就是说一共可以休息四天。在这四天当中，学生们可以回家，也可以在宿舍里睡大觉。当然，还可以干一些别的事情。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等违法乱纪的事，一般都不会有人来管。而对绝对大多说学生来说，这真是种难能可贵的自由。

除了一小部分人回家以外，其余的人当中大部分人当然不会选择在宿舍里睡大觉，否则就太辜负青春了。他们有事没事总喜欢往外跑。毕竟，外面的世界真的是很精彩，虽然也有人说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对于学生在街上闲逛、游荡这种事情，学校虽然不提倡，但也没有什么明令禁止。在假期里，学生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事情，学校基本是不管不问的。除了阳光家园每天晚上11点半熄灯，1点钟关大门，算是对学生一种无声的管束，而且永远都是那么的准时。

如今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度过那四天的时光了，可能是在宿舍里睡大觉，也有可能是去河边了。去河边当然不是我因为看透了世态炎凉或是看破红尘想要结束自己。虽然在浮华的社会里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操蛋，但当时的我并没有那么多沉重的的体会，顶多也就是个行为举止显得有些不合群的学生而已。总的来说，我的思想还是挺单纯的。

河边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好去处，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喜欢河里的水。如今流经城市的大多数河流，虽然风依旧吹皱着河水，河面上也还飘着柔曼的轻纱。但是，水早已经不是冯延巳的水，而柔曼的轻纱则是因为水质富营养化而疯长的水藻。可就是这么个地方，多少个日子我却流连忘返。

河边的树下聚集着不少的老年人，有聚在一起闲聊的老奶奶，还有一些老大爷，大家各得其乐。有聚在一起玩音乐的，有围着一台小型的收音机听评书的，还有下棋的。

对弈的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不过，看起来围观的人倒显得更加的激动，你一句我一言，一个个都面红耳赤的。

在围着看别人下棋的人当中，就我年纪最小，显得有些突兀。但是，我还是喜欢凑上去，我喜欢看他们争辩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在看别人下棋的时候，虽然我不说一句话，但我还是觉得特别的有意思。久而久之，我竟好像养成一个习惯，只要在街上看见有人在下棋，我都有一种想要上去围观一番的冲动。

正式的开学是以一场在我看来甚是浩大的开学典礼开始的。操场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有新生，也有高年级的同学，还有几个调皮的学校老师的孩子也站了进来。当然，更少不了维持秩序的各班班主任。

我对开学典礼这种仪式并不感兴趣，甚至还有些害怕、抗拒。原因之一是典礼上的明星不是我，学生代表也不是我，却还要代表我讲话。我一直认为，每个人都是一个单独的个体，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能代表他这样或那样。所以，我觉得学生代表不论多么激昂的陈词，那都只是他个人的意思，他不能代表我。当然，与这些代表们的讲话相比较，更让我害怕的是领导那冗长的演讲，长到让人感觉足以沧桑好几个世纪。

记忆中的开学典礼，要么是在寒风瑟瑟的早春，要么是在烈日依旧的初秋。春季的开学典礼倒还好一些，没有冗长的演讲，也没有什么代表讲话。毕竟大家都是“熟人”了，也就没有太多的必要再大办特办了，所以很快就能结束。可是，秋季的开学典礼，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了。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领导讲话，总感觉是没完没了的。当然，这种现象虽然让人烦，但又不知道该去责怪谁。因为领命作为学生代表或老师代表讲话的人，要是讲得少了，会让人认为是在敷衍。可真要费尽心思，引经据典弄出长篇大论，又占用太多的时间。而且还特别让人烦，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其实这种事情确实挺不好对付的，可能很多人都曾经经历过。在工作中针对某个事情，即便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领导也喜欢叫每个人都谈谈个人的看法。为了不占用大家太多的时间，有人经常是寥寥数语就谈完了自己的看法。结果领导很不满意，说他没有动脑子，不深刻。可要是大说特说吧，又总觉得是又长又臭的，跟古时候女人的裹脚布一样。

当然，我对那些所谓的代表有所理解也是毕业参加工作之后的事。在上学的时候，我更希望开学典礼一切从简，不用办得那么浩大冗长。

我曾亲眼目睹一个同学在开学典礼现场因中暑小便失jin而尿了一地。我非常害怕自己也会跟他一样，因为受不了长时间的站立而出现意外。虽然我并不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我就是一颗迎风而立的野草，但我还是对自己不够自信。大树都有被太阳晒枯的可能，何况是我这颗野草呢！我深怕自己会出现意外而当众出丑。在那样的年华，虚荣心本就极其的膨胀，同时自尊心也是极度的敏感。我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护我那脆弱的自尊心，即便是我所谓的自尊心廉价得一文不值。

从河面上吹来的风丝毫不能抵消烈日的炙热，反而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味让人觉得一阵阵眩晕。小草被太阳炙烤而散发出来的味道，也不是什么芬芳，反而让人感觉喉咙里的痰越来越多了，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大的操场上也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一个班分成两列，男女分开站，泾渭分明。领导在台上滔滔不绝，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底下站着的学生，虽然没有作出什么明显的抗议举动，但早已是怨声满腹了。

或许是烈日太毒辣，让我无法集中精神。我听不清台上的人说了些什么。说实话，我也不关心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唯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该死的开学典礼。

正当我在心里乞求：“放过我吧，我不是作孽的人。”突然，我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同时，几个女生“啊······”地尖叫起来。我身边的人也纷纷转身过去。本来在队伍前面维持秩序的班主任也急忙向我身后跑去。由于两个队列之间挨得比较近，班主任往后跑去时为了避免与女生发生肢体上的冲撞，都尽量靠着男生这一列。班主任经过我身边时，我躲避不及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差点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从老师撞在我身上的力道，我能感受得到老师当时早已是心急如焚。

我的同学，我的同班同学，虽然时至今日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但是他躺在地上时的情景还时不时就在我的记忆里翻腾着。尤其是当我又站在操场上听台上的领导讲话的时候，当空气中又弥漫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的时候。

虽然我已经忘了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可以不用指名道姓地说着某人并不光彩的过往。而且，我们完全可以将他叫做A同学。他就像是一个将要烂掉的茄子一样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下是一滩黄的液体，正在四处流散，而且液体还不断从他的裤裆里往外冒。我知道，他小便失jin了。可是，没有人能帮助他。我想，在那时候，就连专业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的，只能任由尿液不断地往外流，直到流干为止。

旁边的女生纷纷用双手捂住了鼻子和嘴巴，其中有我们班的女生，也有其他班的女生。我不知道女生们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着了，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尿骚味，或许两者都有吧。

当A同学被抬走以后，地上的那滩液体，在烈日的照射下，尤为显眼。周围的人都像躲避瘟疫似的，站得远远的。

当意外发生时，对有的人来说，很可能是记忆里的一道伤疤，但对其它一些人来说，或许并不是坏事。

意外发生之后没多久，典礼就结束了。

我一直期盼着开学典礼能早些结束，可当典礼真的结束了，我却并没有因此表现出如释负重般的欢欣雀跃，反而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

说真的，我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那场意外。因为，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我真的不知道典礼还要持续多久。如果真的要等到典礼寿终正寝，那就意味着我们要顶着烈日，站在被烤得几乎可以煎鸡蛋的水泥地上接受洗礼。在那样的处境，那样的洗礼，真够让人难受的。受洗礼的人，眼神中没有一丝虔诚之光，反而像是刚从集中营中被弄出来的难民。站在那里就是等待宣判，上天堂或是下地狱。诚然，我也是一个等待被宣判的难民之一，正在与某种存在抗争，却又懦弱得毫无动作。

很显然，在这场抗争中，我没有输，也没有赢，我只是被人解放了。A同学以那样的方式解放了我，也解放了其他的同学。虽然那并不是他本意，但是因为他出了状况，确确实实把我们给解放了。因此，我更应该感谢的似乎是A同学。可是，这种感谢却是无法说得出口的。

我不知道A同学醒过来以后，该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大家面前，以怎样的心境与大家相处。正处花季雨季的我们，是那么的爱美，心里容不下哪怕一丝的丑陋，同时又是那么的在乎别人的眼光。

我因为心存感激而对A同学产生了同情。可是，我的这种同情是多么的没有意义。因为，自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A同学。有人说他转学了，也有人说他休学了，还有的人说他到外面打工去了。不论是转学也好，休学也罢，总之，我们没有一起走完余下的同窗之路。或许正是因为他没有跟我一起毕业，没有出现在我的毕业照中，我才忘了他的名字吧。

A同学的名字就这样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就好像在我的生命中从来就不曾出现过那个人，可是那场意外却像个恶魔一样寄居在我的体内。我既不能同化它，也不能驱逐它。我只能任由它占据我的记忆空间，时时刻刻让我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场意外有多么的触目惊心。而每当想起时，我都心有余悸，仿佛倒下去的那个人是我。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变得越来越抗拒开学典礼这种活动。我经常在想，如果出现意外的是我，我该怎么办？转学？休学？还是干脆放下书包到外面打工？我想这些都不可能。可是要继续读下去，我又该以怎样的心态去完成我的学习和生活。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敢再深入的想象。

越是爬的高的人，当跌下来时就会越疼，比一般人要疼几倍，甚至几十倍。不论是为了实现父母望子成龙，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作为一个学生的价值，我考进了这所众人眼中的重点中学。虽然人们常说好的开始等于成功的一半，但考了一所好的学校并不等于在日后我就一定能出人头地。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虽然我考进了人们眼中的好学校，但至今为止，依旧毫无建树，依旧一事无成。可是我已经被以前的同学，以前的老师捧起来了。同学们羡慕的目光，老师给予厚望的叮嘱，所有的这些，就好像是某种可以屏蔽万有引力的存在一样，让我飘然起来。虽然我从来没有向人表露过什么，但我心里的确是欣喜若狂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更害怕自己会跌落下来。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意外，对我来说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虽然高处不胜寒，但世俗的眼光不断蛊惑我的虚荣心，即便这虚荣心很虚妄，很肮脏，但在那样的年纪里，我又不得不鬼迷心窍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它。所以，我抗拒、害怕开学典礼这类活动，我深怕自己会像A同学那样毫无征兆就轰然倒下。

虽然我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但又不能不参加学校的开学典礼，因为我没有什么能说服人的理由。为了防止自己出意外，整个过程我几乎没有安静过，我总是不停地做一些小动作，使自己时刻处于清醒状态。我知道，在典礼上做一些小动作显得很没有素质，不够尊重人，可是我已经被A同学的惨状吓坏了，我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况且，我的小动作也并没有影响到别人。我从头到尾所做的小动作无非就是双手十指交叉，活动一下上肢的关节，或者站成丁字步之类。所以，并没有招来现场维持秩序的老师的责骂，也没有引来周围同学的鄙夷的目光。

实际上，周围其他的同学，也有不少人在底下做一些小动作。在那个精力充沛的年纪里，总是安静不下来。当几个相熟的人站在一起时，有人会用手指捅了一下别人的腰或者弹别人的耳垂，然后装作看天或是很认真地听台上的人讲话。而当别人转过身去以后，他又来一下。

······

就在我不断重复着一些小动作，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听到一句激动人心的话。主持人站在主席台上庄重地宣布：大会进行最后一项。

从开学典礼进行第一项升国旗仪式开始，我就期待着能尽快结束，以至于中间的一些环节，我都没有注意。现在，这一刻终于到来了。突然之间，我觉得主持人身上那件并不怎么合身的礼服看起来也优雅了很多。同时，我还觉得主持人的形象似乎也变得伟大了，就像当年毛爷爷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今天成立了”的时候一样伟大。我激动万分，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给她报以热烈的掌声。可是，主持人并没有立刻说出大会的最后一项是什么，而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深情地向台下已经骚动了的人群看了看，好像这样的停顿是为了引起足够的重视，显得更加的庄重。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我想我应该为那位中年女老师，大会主持人深深的默哀了。

人们常说好戏在后头，压轴的才是最精彩的。当听到主持人说大会进行最后一项时，我竟然顿时感觉精神百倍。我已经区分不开自己的激动是因为进行到了最后一项，马上就能结束这场令我恐惧的开学典礼，还是因为期待着压轴戏的精彩。

台下站着的人已经骚动了起来，想必他们都跟我一样烦透了这种典礼吧。可是，台上坐着的人只是在交头接耳。主持人没有立刻宣布大会最后一项的内容，似乎是在等待最后的指令。

过了许久，交头接耳的人终于坐正了。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是悲还是喜。或许是我又开始在某个世界里神游了，或许他们本就是面无表情的。

大会主持人还是没有宣布什么，她又看了看台下的人。嘴角似乎挤出来一丝笑容，显得很勉强。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又似乎是想向台下的人表达自己的无辜，意思是说“让大家翘首以盼这么久并不是她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当我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刚才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一下主持人。

“散会”主持人的声音显得很仓促，却是异常的响亮，响亮到能盖过周围所有的声音，包括头顶上低空飞行的飞机的轰鸣。

酝酿了好几个世纪，终于宣布大会最后一项的内容，还好没有让人失望。大会的最后一项的确很精彩，现场不由自主的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此起彼伏，甚至有的人都已经走在路上了还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拍着手，蹦蹦跳跳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