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虽然不烫，但我还是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想避开，但那时已经于事无补。看着自己的衣服上已经湿了一片，愣愣地看向慧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请姐姐饶恕。”彩莲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我心下狂乱，想着这里毕竟是慧慧的地方，所以出了事情最好还是由慧慧来处理比较好。

慧慧先是对上了我质询的目光，接着又看向跪着的彩莲，冷声道：“进宫这么久，为何还会出现这样的差错。”“奴婢知错，求主子责罚。”彩莲抬起头，双眼无神地看向慧慧，那样的眼神好让人害怕，因为从她的眼神中我发现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从容赴死的决定。

“先前洛英可是还在替你求一个出宫的机会，然而现在你又在洛英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差错。”慧慧盯着彩莲，声音依旧冷得要命，全然不顾我的存在。

以慧慧那样强势的性格，做个点心都可以那样较真，如今一个奴婢出了这样大的差错，究竟会怎么处置，我真的不敢去想象，我下意识地看了下彩莲，她的眸子里除了绝望，似乎就再无其他情绪。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赶忙站起身子跪在慧慧面前——我也不知道为何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我要给她跪下。

“这件事情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既然我都觉得无所谓，所以希望你也不要太介意，好吗。”就见慧慧的眼中掠过一道了然的神色，看来她早就知道我会替彩莲求情。而且彩莲入宫的时间也久了，怎么会早不犯错晚不犯错，偏偏挑这个时候呢。

慧慧装模做样的冷哼一声：“既然洛英为你说情，那这件事儿就暂不追究了。只是……”

“只是什么？”没曾想，我居然比彩莲还要着急。

“只是彩莲你以后再也不许提想出宫的事情。”慧慧轻描淡写地道：“你还不下去。”彩莲未有犹豫，对慧慧道：“谢主子体恤。”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彩莲走后，心底就像是缺了什么似的，慧慧的一句话就可以断送彩莲一生的念想，而她的一句话更加可以让我瞬间拥有一切。

也就是说，她既然抬得起我，自然也能踩得扁我。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不让我保持距离。

“洛英。”慧慧对我道：“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唯一的朋友，也不论你做过什么，又对我是否心存芥蒂，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听着她真假难辨的话，我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沉默和点头。

彩莲退下之后，转眼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慧慧。

我对慧慧道：“你刚刚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洗耳恭听。我就知道你深夜叫我来绝对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慧慧轻扯了下嘴角：“咱们的洛英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只见她的眸子在一瞬间黯淡了不少，可一转眼的功夫就又恢复如常。

她从身上掏出帕子，递给我道：“先擦擦吧，我总不能对着一个湿漉漉的人说话吧。”

我点了下头，从她手上接过那个小小的手帕，刚刚擦拭了几下，便对慧慧道：“帕子这么小，衣服又湿了这么一大片。”

我本是随口一说，就听她道：“弄了半天，你是在暗示我让我给你换件衣服呀。”虽然之前并没有这么想，但是既然她这么说，那我就索性从她这里顺一件衣服走好了——即便在宫里待了不少年，但却还是改变不了我、自己那副爱占小便宜的小市民嘴脸。

我故作犹豫了几秒，一脸歉意地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只好麻烦你借我衣裳穿了。”

她笑着点了下头，朗声对外面的侍女吩咐道：“快去拿一件衣服进来。”

只听门外的侍女低低应了一声，“刚刚她们一直都在外头。”我说话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那我们的谈话，她们岂不是全听见了。”

慧慧看着面色凝重的我，她向我解释道：“她们离的很远，而且我们说话的声音本就有限，所以你不用担心。”听她这么说，我长舒了一口气，联想到刚刚的细节，向慧慧求证：“因为她们离得比较远，所以你每次吩咐她们，都要刻意提高分贝。”

她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立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下一秒，就见一名侍女手上正捧着一件貂皮大氅走了进来——我盯着瞧了好几遍，确信自己真的没有眼花。

慧慧从侍女手上接过貂皮大氅，随后淡淡道：“你下去吧，这里有我一人就够了。”只见那侍女微微犹豫了一下，见慧慧语气坚决，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慧慧把貂皮大氅展开，然后不由分说地披在我的身上。

“这也太珍贵了，我只是一名宫女，可是你也不能让我披着它回去吧。”不得不说这东西披在身上还真是暖和的要命，可思想上最后的一丝理智还是告诉我应该拒绝。

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我说什么，确切地说她就是在刻意无视我说的话，她一边替我披好，又一面帮我系好前头的两根带子。

“暖和吗，”她轻声问。

“不仅很暖和，而且还很香呢。”我嗅了嗅鼻子，实话实说。

她的面上漾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道：“暖和就对了。觉得香就更对了。花香使人迷醉，放松下来，好好享受一番吧。”

我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不同寻常，可是我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我似是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她明明知道我对花香过敏，却偏偏在给我的貂皮大氅上，染上这怪异的香气。

“你明明知道我对花香过敏，却还偏偏要在这上面弄这么重的香气，你是不是什么都算计好了，从彩莲把茶撒到我身上，再然后你顺理成章的给我换带着香气的衣服，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究竟对你有什么意义。”只觉得头开始疼痛，意识渐渐开始恍惚，恍惚地以至于我会这样直白地去问她。

这衣服上的香一定有问题，我是不是着道了，我居然会被慧慧算计。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在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洛英呀洛英，你的问题真是多。”也许是因为特殊的香气所致，意识愈发变得模糊，就连入耳的声音也是那样的模糊不清。

“头好痛啊。”我低低地呻吟道，整个身子就像被人完全抽空了一般，完完全全地瘫软了下去。意识模模糊糊的，只觉得她将我拉到了门边，她相当费力地扶住我，我浑身上下使不上一丝力气，只感觉她的重心在慢慢降低，她想必是撑不住我了。

“我是不是太重了，应该减肥了。”就如喝醉酒一般，无意识地胡说八道。

“还不快扶好她。”下一个瞬间，我从一左一右两个方向，被人架了起来，“加了这么大的计量，怎么还没睡过去。”

一个婢女应声道：“主子，这种药计量越大只会让人神志不清，断然起不到使人昏睡的作用。”

“原来是这样”慧慧自言自语道，“你们先带她下去吧。”她对婢女道。

“奴婢遵命。”婢女应了一声。

“慢着，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竟然挣脱了左右两人的束缚，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只一瞬的功夫，我就浑身疲惫地向后倒去，再后来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人应该是慧慧。

慧慧一面轻拍着我的肩膀，声音细弱蚊蝇：“你为什么总是在逃避我，在你的眼里我就这样如狼似虎吗，我从未想过要害你，而只是想试着对你好一点，在这有限的几年里，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维护你，可是你又是怎样对我的。你不是想逃避吗，你不是怕与我过从甚密，怕将来崇祯登基你会受连累吗，你不是怕看见我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既然这样我就再帮你一次，最后帮你逃避一次。三天以后前往西苑游湖的队伍就会按时出发，到时候皇上会意外落水，想必你也不想见到那样的情景而心痛至极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在潜意识里早早将他看做了哥哥。”

我仿佛是听见了，又仿佛是没有听见，慧慧的心中原来也藏了这么多东西，倘若彼此易位而处，我或许做的还不如她。我们谁也不是天使，有些人之所以还称得上是天使，往往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一颗天使般的心，而是因为你没有遇到成为恶魔的机遇，从而徒留下一副正人君子的驱壳和皮囊。

就好像一个贪官，在走上领导岗位之前，想来他多半都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我为何还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她的话，她不是下药了吗，是不是计量太小了呢。

“洛英，你现在是不是全身无力。但是我刚刚的话你一定都听见了吧，这么小的计量远不足以令你意识全无，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想让你理解我心中的苦楚与纠结。”

尽管身子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但还是本能地轻颤了两下。

“我就说吗，你什么都听见了。”她紧紧地搂住我，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擦拭几下，“瞧，你都流泪了不是。”我居然在流泪，我怎么都没有感觉到。

“闻闻这个是不是很香很香，好好睡一觉吧。”这是今日我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我的身子被人放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面——那应该是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