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主子究竟有什么打算。”冬梅这时显得无比恭顺，很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我的意见。

“当然是素颜！”到了这个时候，我自然也是毫无保留，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

“可是。”看得出冬梅此刻还是疑惑的。

“你说我要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到时候皇上看了岂不是显得很有准备。”我饶有兴致地向她解释，其实是想通过这样的解释，也给自己的计划一点信心。

“主子想的果然是周全！”冬梅冲我笑笑，一本正经地道：“只是！”

“只是什么。”我急急问道：“有话就说，现在不是吞吞吐吐的时候。”

“主子。”就见冬梅低垂着一张脸，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上面交代了，说冷宫的主子必须仔细打扮了，才可以见驾。”

“什么。”这无异于是当头给我泼了一大盆的冷水，令我有些气恼：“怎么不早说！”

“主子先前不是也没有对奴婢说通盘的考虑不是。”冬梅别过脸去，这会子好像是挺委屈的模样。

“好吧，也怪我没说。”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本是想着自作聪明的，结果不要弄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然，我多少还是抱有那么一丝的侥幸心里，于是又问：“你说说，如果我意欲素颜觐见结果会怎样。”

“弄不好，公公就直接把主子赶下来了，到时候别说是什么计划，就是连见皇上的机会都没了。”好么，她这一句话，已经是将我的希望彻底的击了个粉碎。

“你看看这事情是否还有转圈的余地！”我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真的没有！”冬梅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了，想要素面朝天都不行！要知道，素面朝天对于一个女性来说是要付出多么大的勇气啊。

“这次来检视仪容的人是谁。”我忽然想到这一层。看看是不是个遇事懂得变通的！

“是王公公吧！”冬梅撇了撇嘴，显得不以为然：“这次可是大事，皇上断然不会让一般的人随意负责的。”

“王承恩。”我随即念出了这个名字，顿时觉着眼前一亮：“咱们可以走了，我想这个忙他多少还是会帮的。”先前自己还是田妃的时候，可是没少帮衬着，这会子但愿他还能记着我的好。

“出去吧。”我这里刚刚说完，已经顾不上冬梅此刻正作何反应，人已经向外跑去！

“主子，不是说了一定要化妆的吗！”冬梅急忙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脚步不停，一面向前走，一面道：“大不了再回来补妆。”

等我三步两步地跑到宫门口，才发现年伊和王承恩竟然同时都站在那里！

见到王承恩我倒是还好，只是瞧见年伊的时候，我顿时就觉得安心多了。

我站定之后，稍稍定了定心神，对着年伊和王承恩福了福身子：“秀儿给王公公，年伊姑姑请安。”

“娘娘受苦了。”年伊还没说话，王承恩已经紧赶慢赶着要扶我起身：“娘娘这样就是折煞奴才了，娘娘昔日的好，奴才一直铭刻在心，怎能因为今儿个您落难了就落井下石不是。”

王承恩这些话说的很识大体，实事求是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此刻说这些话是真的出于真心，还是当着我的面给我几分薄面罢了，然而这样的话听着心里总是舒坦的。

“多谢公公还记得这些！”我冲他谦卑地笑笑。

眼睛在四处打量，这时候才注意到从冷宫的门口一直向外延伸，正依次停着约莫有二十多乘的暖轿。

“这个是怎么回事儿！”我指着这排列的浩浩荡荡的暖轿，忍不住好奇地询问。

“皇上恩赏冷宫上下，说了冷宫的娘娘们都要体体面面地去觐见。”先前一直不说话的年伊，这时忽然插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我轻声应道，说着就要向后走，打算等着最后觐见朱由检。

哪知我这里刚刚迈出一步，年伊已经伸手将我拦住：“皇上说了，要你坐在最前面。”

“什么！”我微微有些诧异，然而转念又一想，这么说来是不是意味着，朱由检是一定要见我的，既然这样，又是否意味着朱由检已经对我是下了定论的！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年伊瞥了我一眼，听得出是在催促我。

“这就上去！”我深深吸了口气，走到第一乘暖轿上，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冬梅跟在身后，看的都有些呆住了！要知道，现在打头阵的，可是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就开始了一心一意地闭目养神。不知道大约过了多久，等我感觉自己都坐在轿子上睡了一觉之后，才发现大伙儿这时候已经是来的差不多了。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些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心中无限感叹，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相比起那些个化了妆的冷宫女子，我现在的样子和她们一比，不无夸张地说，俨然就是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差距。

哎呀！越看就越是心里不平衡。

初来这里的时候，我是从那些繁华的宫殿到了这些低矮的建筑，如今再度启程，则是要经历一个完全相反的过程，大有从农村回归大都市的感觉。

我们这二十多乘暖轿行到哪里，总是引人注目的，尤其是我行在这最前面，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的目光扫来扫去！

以前，我总是喜欢躲避这些目光，而现在我似乎莫名地多了一份淡定与从容。

有时候，我甚至还会回望回去，结果弄得一些宫女太监仓促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从他们仓促而迷离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大约又过了一段时间，暖轿终于是到了乾清宫！

我因为是坐在最前面，自然是要第一个面圣的！

“还不下来！”年伊忽然走到了我的身边，笑着示意我下来！

“这么快就到了、”我有意打着哈哈，企图掩饰内心的紧张。

“你瞧瞧你。”年伊忽地绽开笑颜，用手指着我，似是要开始数落：“别人都是浓妆艳抹，就是你一个人素面朝天，你说说你到底是存了什么样子的心思。”

“这个……”我弯了弯唇角，不想去解释什么！

“还不进去，动了这么大的脑筋，还担心什么！”年伊一面说着，一面就拿手要推我。

“这就进去！”我仓促地应了一句，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我的反应有些迟钝！

“来了。”入耳是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个声音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了。

“来了。”我一面出于本能地应着，一面向朱由检下跪行礼。

不得不说，我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检这一次会是这样的主动和我说话，我还以为会是和以前那样要把我晾在那里，足足一两个时辰呢！

忽然想到外面还长长的队伍，我顿时就明白了，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耗在我的身上！

“秀儿是来谢恩的，同时也是来告别的！”我定了定神，按照自己的思路道，我也想通过这样的以退为进试探朱由检对于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

“辞行！”朱由检也不抬头，只听他饶有兴致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你觉着这个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当然不是！”不管他有没有看到，我还是很干脆地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这些不都是取决于皇上吗，皇上既然捧得起我，现在必然就能摔得起我。”

“你现在倒是清醒了。”朱由检轻哼一声，平静无澜的语气里让我分辨不出喜悲：“你这样说，是在责怪朕吗。”

“不敢。”我昂着头，一本正经地道！

“可是你为何这样说呢！”朱由检忽然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统统打量了个遍。

我也不躲避他的眸子，当然我选择了另一种略显极端的方法——闭着眼睛！

“怎么不说话了！”朱由检轻咬着唇瓣，眸光稍稍归于平静！

对于这个我好像是真的没法回答呢，犹豫了片刻，自诩巧妙地应道：“秀儿一来是为了辞行，二来也是为了谢恩，秀儿多谢皇上一直以来的关怀备至！”

在说出“关怀备至”的时候，我的情绪是无比复杂的，有喜悦，也有过悲伤，只是到了现在我实在是不愿意去过多的回忆什么。

“你装够了没有！”朱由检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里，情绪似乎也很复杂。

“什么！”他这样问其实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明显是准备不足！

“你这是在有意识的试探朕的态度吗。”朱由检直截了当地揭穿了我的小把戏，随即又道：“你又特意不化妆究竟为的是什么，我想你自己更加清楚！”

“原来你是知道的！”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情绪又是一阵的起伏：“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如今这样做很好笑，你身处高位，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们的命运，难道还不允许我们这些小人物有所盘算吗！”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后来我真的是越说越是觉着难过。

“你……”朱由检用手指着我，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没话说了是不是，你永远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模样，几时在意过我们这些渺小的存在。”见到朱由检不说话，我又赶紧再下一剂猛药，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还是动了几分真心的！

我想也正是因为心灵产生了共鸣，才使得我这话说出来显得更加的有说服力。

“以后最好收起你的心机！”朱由检沉默良久，忽然淡淡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那你叫我怎么生存！”我大声反驳。

“你放心吧，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朱由检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这宫里恐怕只有你敢这么和朕说话了！”

“秀儿不敢！”我出于本能地应答！

“什么敢不敢的，你不是已经用实际行动说你自己敢了吗！”朱由检对我嘲讽地笑笑。

“我……”忽然，我发现自己居然被朱由检问的无言以对，心里感觉怪怪的，就好像是我欠了他什么一样，可是事实却是他将我打入了冷宫，现在似乎又要来救我！

“外面不是还有许多人等着觐见吗！”我突然恍然大悟，倒不如借着这么个由头，可以赶紧离开！

“外面的那些个女人，太后会一一见上一面的！”朱由检淡淡道：“所以你不要想趁早溜走。”

“好，我不溜！”我暂且只好认命地点头，随口叹了一句：“到时候还不是在宫外草草了此一生！”

“你就给朕安安心心地留在承乾宫，你依旧是田妃，只是以后秀儿这个名字不许再用，记住自己是田秀英。”朱由检深深地看我一眼，一字一句地道。

果然，他早早就是安排好了一切，只是等我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