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是年伊的声音。

朱由检显然有些莫名其妙，忽然停住脚步，淡淡道：“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和朕之间无需顾虑太多。”

年伊用了疑问的口气：“皇上此话当真。”

朱由检不禁觉着有些好笑：“你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儿，大早上的突然跑过来，这刚一开口却又是欲言又止的。”

年伊轻叹口气，一字一句道：“奴婢是怕今日不慎说错话，得罪了皇上更加得罪了您的新宠。”

年伊虽然与朱由检有着极度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在外人面前两人却是极少表露的，特别年伊往往给人以一种几近冷感美人的感觉。如今日这样，去同朱由检正面交锋，莫不是有什么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我依旧站着，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朱由检轻笑出声：“年伊姑娘，你这是在吃醋吗。”

“皇上明知年伊不是在吃醋。”年伊刚刚开口，欲反唇相讥，结果就被朱由检打断了：“你这不是在吃醋又是在做什么，以你的身份犯得着为一个小宫女生气吗。”

年伊轻轻咳了两声，语中已带了不满：“皇上先前宠爱袁梦也就算了，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阉党已除大局已定，您偏偏又突然宠着这么个冷宫的宫女。那日皇上将她抱了回来，又对太医院下了死命令，您难道不知道这已在宫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吗。”

“说到底你还不是在吃醋。”朱由检冷冷地说。

“皇上这是在使小性子。”沉默了半晌年伊郑重地抛出一句，我站在里间，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曾几何时年伊还对我算是恭恭敬敬的，今时今日却是对我如此不满，想来普天之下，也只有年伊敢于这样和朱由检针锋相对。

“你这是在考验朕的耐性。”朱由检明显拔高了声调，但是很快又稍稍减弱了语气，话语里甚至还透出了毫不掩饰的无可奈何：“你明知道朕不舍得把你怎么样，就如此大胆放肆吗。”

年伊不卑不亢地回道：“奴婢不敢。”

朱由检质问道：“你哪里不敢了，你几时不敢了！”

年伊没有再去和朱由检纠缠，而是按着自己的思路续道：“秀儿只是一个出身卑贱在冷宫伺候的宫女，皇上何以如此看重她，您莫不是看不出现在各宫娘娘都在冷眼旁观，打量着皇上究竟要如何处置这个女子。”

朱由检和年伊快节奏的对话，让我没时间停下来进行任何的分析和思考，我只好继续听下去。

“皇后昨日还和朕说，要给她一个名分。”朱由检若无其事地道，像是故意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年伊。

年伊倒也不生气，口气瞬间变得平和：“皇上要是真的喜欢也就罢了，那就索性给她一个名分，把她当成金丝雀养起来也就是了。像现在这样没名没分地宠着，实在是有违祖制。”

“年伊姑姑还真是想的周全，怎的你自己教训朕还不够，还要把朕的老祖宗都拿出来压朕吗。”我站在里面，看不清朱由检此时的表情，不过听得出朱由检此时正在勉强克制着怒意。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也绝对不敢有这个意思，只是自从皇上铲平阉党以后。”年伊顿了好一会儿，像是心里下了决心，一股脑说出了积在心里的话：“整个人好像都变了。”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问：“变成什么样子了。”

“变得愈发随性，愈发的让人捉摸不透，莫不是这几个月扮昏君久了，人真变得随性懒怠了。”年伊言语里满是坦然。

“年伊姑娘多虑了。”朱由检轻声呵斥：“以后朕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安安心心地待在乾清宫，待在朕看得见的地方，朕做任何事自然都有朕的考量，你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等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匆匆走远的脚步声，以及年伊的一声轻叹。

朱由检和年伊，就这样不欢而散，因为争论我而不欢而散。

我默默地摇着头，心就如灌了铅一般无比沉重，我进宫这才第几天啊，就得到了朱由检的宠爱——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同时也得到了年伊的愤恨。

集宠于一身，便是集怨于一身——这句在各种宫斗小说电视剧里用烂的的句子，是否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即将在我身上应验呢。

朱由检刚刚不是说了吗，皇后已经向朱由检提出，希望给我一个名分的，按照我看宫斗小说的经验，纵然皇后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大恶人，但也绝非是善类。

年伊还因为我和朱由检起了冲突，相信我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了。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受宠太过莫名其妙，我还没有丝毫的争取，朱由检宠爱就从天而降，这才是让我最忧虑的。

一切似乎还没有开始，可是我却是觉着，我已经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是就此把握住朱由检的宠爱，然后历经一路坎坷，达成自己的复仇计划。还是……

正在我左右寻思无果的当口，门忽然被人推开，几个小丫头带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我拨了拨头发，拿眼打量她们，虽然多半都是生面孔，但有一个宫女却是我以前认识的。

进来的丫头们也在下意识地打量我，当看见我已经穿戴妥当的时候，不免有些惊讶，她们手里端着衣物和洗漱用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干笑着解围道：“你们都下去吧，到时候告诉你们年姑姑，就说秀儿只是区区宫女，无须旁人伺候的。”

几人站着，仍是不说话，我又道：“再者之前不是也和年姑姑说了吗，秀儿实在不需要人伺候的。”

见我提高了声调，几个人犹豫了一会子，终于还是纷纷退了出去。

打发走了她们，里面顿时安静多了。

这会子时间应该还挺早的，朱由检应该还在上早朝，我如今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宫女，是以只好待在里面，哪里也不敢乱跑。

正当我觉着无事可做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叩门。

我立时精神一震，对着门口道：“有什么事儿，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倒是一张熟面孔——年伊。

年伊此刻过来，我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于是赶紧站起身子，走到年伊面前，低声道：“奴婢秀儿给姑姑请安。”

年伊点点头，不冷不热地道：“秀儿姑娘倒是挺懂规矩。”

我对她露出习惯性的微笑：“谁不知道您是这乾清宫的管事姑姑，秀儿只是区区一个宫女，自然是应对姑姑您恭恭敬敬的。”

“姑娘的话在理，那年伊也就却之不恭了。”年伊不疾不徐地应着，不过很快便转了话题：“不过那是从前，皇上如今让年伊亲自伺候姑娘的起居。”

“这……”我的嘴巴立即张成了O形，半晌之后才淡淡道：“这样似乎有些不妥吧。”

年伊眉毛一挑，淡然笑道：“年伊就说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主儿，按说的确是有些不妥，但皇上既然都发了话，那姑娘受着也就是了。”

我有一瞬间的迟疑，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我赶紧跪下，语气极度诚恳：“秀儿在这里谢皇上恩典。”

年伊欣然看着我跪下，也不拦我，只等我起身的时候，才象征性地伸手虚扶：“皇上如今不在这里，姑娘还是等见了皇上之后再亲自谢恩比较好。”

我乖巧地应着：“姑姑说的是。”

“怎么还叫姑姑。”年伊先是沉默了一瞬，继而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都说了，年伊如今是伺候姑娘的人了，哪里还担得起姑娘称一声姑姑。”

我低着头，一时懒得理她，这个家伙还真是人精。前头刚刚和朱由检为着我的事儿小吵了一架，这会子倒好，又说来主动伺候我，心底暗暗苦笑，这到底是谁伺候谁啊。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我还不知道吗，你年伊可是和朱由检关系匪浅，我如今立足未稳，哪里敢轻易得罪你呢。

年伊表面上是来伺候我的，然而刚刚的一举一动，分明就是来给我下马威的，还好这一切我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姑娘这会儿要不要先用些早膳。”年伊在一旁问我。

我想了想，随口答道：“好。”管它以后会是怎么个状况，我睡了一夜水米未进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会子经她这么一提醒，我还真是有点饿了呢。

年伊见我点头，于是拍了拍手，两个丫头端着早膳走了进来。

我一眼望过去，不禁有点儿失望，这早膳的标准，就是参照普通宫女来的。想到年伊还站在边上，我立即收起了挂在脸上的失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无疑又是在给我找不自在，年伊作为乾清宫的管事，却只给我准备了普通宫女的膳食标准，纵然心里再清楚明白也只能默默受着装无知。

年伊立在我身后，忍不住笑问：“姑娘觉着这早膳如何。”

边听她说话，我又用勺子舀了一勺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我并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等着嘴里的粥尽数下咽时才道：“很不错啊，秀儿很知足。”

年伊笑着点头，好像很随意地开口道：“比起冷宫里的吃食的确要强出不少吧。”

“那可不是。”我假装出一副天真模样，同时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尽量在她面前表现的是要多低调就有多低调。

一会儿的工夫，我就将一大碗粥全都吃了下去，我一面用帕子擦着嘴，一面悄悄打量年伊的神情，瞧着她似乎挺满意我的低调作风。

“姑娘一定是在冷宫里饿坏了，不过以后有了皇上的青睐，衣食上自然是再不用担忧了。”年伊的嘴角微微上扬，说着给我倒了些茶水，方道：“喝点茶水润润嗓子吧。”

我拿起茶盏乖乖地一饮而尽，舌头在嘴里游移，好似意犹未尽的样子，口中连道：“真是好茶。”

年伊笑而不语，将一大壶茶放在了我的面前。

两人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外头有丫头前来叫她，她才说是乾清宫还有诸多琐事需要处理，于是便起身离开了。

年伊起身离开，我也恭敬地送她到了门口，她与我又寒暄了几句，最终还不是坦然接受。至于其中缘由，想着彼此都是心照不宣吧。

年伊走了以后，我一人留在殿中，这时候才稍稍松了口气，想想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是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装傻充愣了。

年伊心知我是一个谨慎的人，想着我今日的种种表现，也不会当真骗过她，她今日在我面前的小手段，我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求别的只求她可以相信我，相信我是一个心中有数的聪明人，我也不会因为朱由检的宠爱而去过分的骄傲横行。

既然年伊对我存了敌意，已然是无法改变，那我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让她尽可能地对我放心。

在里面待了好几个时辰，实在是闷的不行，心想无论如何我都得出去转转了。打定主意以后，我便推门走了出来，刚刚出来没几步，就有宫女主动迎了上来。

“姑姑好。”小宫女低声应着。

“以后叫我秀儿就好。”我一面应着，一面伸手摸了摸小丫头满头是汗的小脸，关切道：“这么热的天，还要应值真是辛苦你了。”

小姑娘本是想躲，但最终却还是没敢躲：“姑娘，奴婢是奉年伊姑姑的命令，一直守在外头，姑娘有事儿随时可以吩咐。”

我轻轻点头：“你去吧，以后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这个……”小丫头有点儿为难。

我面色一沉：“你下去吧，一会儿我亲自去和你们年伊姑姑说。”

小丫头立时吓白了脸，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年伊一面给我下马威，另外又特意让宫人在外头伺候，恨不能弄得人尽皆知，如此一来，我今后处事更是得陪着万分小心了。

我向远处看看，只见里面不时有宫女进进出出的，自己现下左右也是无事，想着不如过去转转，看看有什么是可以帮得上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