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宴不紧不慢地跟在狸妖半里之后，眼睛紧紧盯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妖。只见那女妖退化的厉害，之前看尚有几分像人，现在却几乎全是狸妖本来面目了。若不是她的背后还别着那把红柄利器，恐怕他也会错过。

狸妖群三三两两进洞，女妖也随之进去。紫宴不得不在洞外守着。狸妖洞口虽在眼前，但他深知，它们真正的洞穴在地下，里面交错四处，恍若迷宫。

好在他并没有等多久，一阵短促而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溢水河边常见的揉揉草叶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响起，便有一群十五只狸妖摇摇晃晃地走出洞来，其中便有那个女妖。紫宴见他们眼光涣散，与那日被形妖刺死的狸妖一模一样，便认真观察他们的躯腹，然而并没有在这些狸妖身上找到类似的伤痕。

他将自己的灵力波动隐去，跟在后面。群妖晃了足有百里，才在一片密不可穿的树林前停下。说是树林，不如说是一棵巨树。

紫宴甚少出府，并不知晓端府附近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去处。那树木身躯巨大，枝桠奇多，又兼叶子宽大，一眼望过去，仿佛是一片绿墙一般。

紫宴取了几颗绿色珠子握住，将浑身灵力境界隐去，小心翼翼地朝树身挪去。待他移到百步处，却发现，那些妖兽，凭空不见了！而刚才分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紫宴又等了许久，并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几乎忍不住要上前一探时，只见一个形妖突然出现在树前，他忙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那妖头面有指宽金纹，身材很高，已经有九成像人。紫宴见他头面隐隐发红，这是哪种妖兽，一边在脑中搜索火属性的妖兽。

不待他想出对方是何物种，那形妖右手一挥，那树竟开了个口，里面探出一个头来，见了他，十分恭敬。二人不知交谈了什么，探头的狸妖脸上露出惶恐，连连点头。

话一完，红袍形妖便消失了那树门随之关上。然而过了不久，便见几个五成化形的形妖带着少说也有上百只狸妖的队伍出现在门外。只见为首之人丢下一片银叶，一行百多人，便坐上银叶远遁而去。

紫宴心中暗想，果然这群人与展观元做的是一样的勾当。想当年展观元也是如此，囚禁了许多拥有上等灵根的修士，一个个地抽筋换筋，没想到现在连妖族也有了这样的行为。但这些人又是为何选择狸妖的？要知狸妖**程度在妖兽中并不算高，若说要利用妖族反观换灵情况，大可选择**程度更高的妖兽。

怀着疑问，紫宴站在方才两人谈话的树门前。

只见眼前苔藓遍布，几乎将树皮原本的颜色全部掩去。紫宴在树上摸来摸去，并无动静。心下疑惑，难道那些人另有他法可启门路？但方才并没见那红袍形怪有念诀或是其他动作。

紫宴细细回想，确认应该不是符咒或是法诀，便往后退了两步，回想方才红袍形怪站的位置，直站得半分不差，又朝那树看去。

这一看果然叫他看出些不同来。只见那些苔藓虽布满整棵树，但尚有些许地方没被掩到。而这些细缝，隐隐的便是一幅图样。

紫宴便猜想这会不会是某个阵法。他忙掏出一张纸鹤来，传与紫荆。很快，紫荆便满脸通红地出现在眼前。

她方说了声："对。。。"紫宴便一下子打断了她，道："我这儿有个阵法，你快看一下，是个门，告诉我怎么进去。"

紫荆本以为紫宴是来兴师问罪的，心中正羞愧不已。自己是个阵痴，谁人不知。紫宴不与别人一样看轻她们姐妹，还接连两次带上她们做任务，她心中着实感激。本来也想着好好表现的，奈何自己又临时发了疯。回了府后，收到苏木的讯息，简直羞愧欲死。在自己屋中坐了半天，下定了决心，下次绝对不再改动任何阵法了！紫宴说怎么布她就怎么布。

紫宴没时间理会紫荆的心思流转，将纸鹤对准了树门，一点点儿地开始移动，以使她能看到全貌。

紫荆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画面一点点儿移动，方才下的决心在看清上面隐隐约约的线路时，就抛到了九宵云外。她的脸上慢慢露出红晕来，兴奋之情立现。

只见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道："哦？强龙阵？嗯。。。不是，五行阵套。。。化方。。。有意思，不过这个化方阵这里有点儿奇怪。别动！就那里！"她的语气甚是严厉，紫宴见她不但眼神变了，脸上表情也有些癫狂，暗想，这人果然是对阵法入了魔了。手上动作却是有一是一，纸鹤定在原处。

那边紫荆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脸凑得极近，想来如果在场，她恐怕早扑上去了。只见她嘴里念念有词，脸上一时赞叹，一时苦恼，一时愤慨，若疯似颠。

过了好一阵儿，她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有光，道："那儿！在那儿！就是那里缺了一角！啊！"

紫宴立刻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站了过去，树门无声无息地开了。紫宴立刻将纸鹤掐掉，亦将紫荆最后的狂笑阻在那边。

紫宴闪身入洞。说是洞，其实宽敞得很。洞中无光，但不妨碍紫宴看清两边累累白骨。这不大的洞穴，竟是个尸窟。

他脚下的路还算干净，快速走了约了百步，通道前便出现一个宽阔的平地来。他似乎瞬间又回到了四年前，浑身都紧绷了几分。

在那平地中间便是熟悉的高台，只是只有一座。紫宴跳了上去，下面的灵坛却没动静。他有些奇怪，跳了三两回，原来是里面的灵石也并一并带走了。看来这狸妖的家底不怎样，一点点儿灵石也十分珍惜。

紫宴在高台四周仔细摸索，如果布阵的是同一批人，那么底下应该另有去处才是。只是他摸了许多，并没有什么变化。

正疑惑间，一颗果子"吧嗒"掉在台上。紫宴猛地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惊恐至极的眼睛。下一刻便是惊人的尖叫。

紫宴完全不受影响，迎着声波飞身而上，拽着那人的肩膀一下子扯了下来。正是之前看到的女妖。

这女妖落了地，不要命似地便开始挣扎。她似乎已经全然失去了之前的能力，背上有兵器却不会用，只会用两只爪子四处挥舞，夹着尖叫连连。

紫宴将手上的布网丢在她身上。那小小一块布，便化成好大一张网，里面各种灵力交织，任她是什么灵力属性的，都必有一种克制。

紫宴不理会她叫唤挣扎，在洞里跑了一圈，确定这里已经被彻底放弃了。他在洞中一角找到许多新鲜的尸体，无一例外，均被切腹抽筋。他扫了一眼，在其中一只狸妖脸上停住。

女妖犹在作困兽之斗，只是力气和声量都小了许多。

紫宴将手中尸体丢到她面前，便见那只女妖，又开始疯狂地朝前扑来。扑了一会儿，见自己不可能逃出这网，便开始了号泣。

狸妖声音尖细，她哭到后面，竟全是嘶哑之音。

紫宴等她哭声渐歇，瘫软在地，才开口道："我知道，这是你弟弟。我不是来抓你的。你如果想替他报仇，你就乖乖听话，不要叫，也别闹，听见了，就点头。"

良久，那布网颤了颤，紫宴便将网收了。

女妖从地上开始慢慢地挪动。她的爪子化成了人手，那是一双女孩子的手，只是上面布满了伤痕。她爬到弟弟身边，颤抖地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垂眉落泪，无声地悲泣。

她静静地哭了一场，突然口吐人言："你说，你能帮我报仇？"

紫宴平静道："不，我不能帮你报仇。但是我能给你力量。"

"力量吗？好。结契吧。"她的声音很虚弱，低沉而嘶哑。她紧紧盯着弟弟已经有些腐烂的头颅，眼神因悲哀而涣散，眼前这个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她已经不在乎了。魂飞魄散也可以，只要能报仇。

她需要力量，不惜一切代价。

紫宴转身朝洞口走去，"先离开这里。"

在他身后，女妖极吃力地将弟弟扛起，尸体将她的腰压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但她仍然竭尽全力用双手护着，腰甚至更弯了些，生怕弟弟的脚拖到地上。肩上很快就湿了一片，那是尸体化出的脓水，顺着她的脖子，下巴，或流进衣服里，或滴到泥土上。女妖却似毫无察觉，只一时一时地托着，珍而又珍地朝前走。

出了洞，女妖却不跟着紫宴，而是转身朝溢水河慢慢走去。紫宴沉默了下，返身跟在后面。女妖走得很慢。尸体不受控制，总是走一会儿便要滑下来，女妖便需停下，费力将他往上顶一顶。如此走走停停，直走了一个时辰，两人才终于在一条支流边停下。

溢水河轻呤，流水淙淙，没有情仇，不知爱恨。河面很宽，微波轻漾，适合洗去尘世风霜，平息一切不安。

女妖将弟弟头面清理干净，衣袖拉平，复割下他一缕头发，塞进怀中。轻抚他面容，仿佛他只是倦极刚睡。

"弟弟，我愿你，下辈子不再投胎为妖。我愿你，下辈子生在好人家，不要有这样的父母，弟弟，你去吧。你的仇，姐姐一定会替你报！"她说完，抽出身后短刀，开始砍树。

紫宴看着天上月亮，耳听得身边树枝剥落的声音，硬物撞击的声音，心中忽起悲意。

生而为妖，生而为人，谁比谁更幸运一些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无情无智的妖物为炼化成人千百年不知疲倦地修行，又怎知，做人或许还不如做妖呢。

而他们，为成仙亦千百年不知疲倦地修行，又安知，成了仙后，是否回头会有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