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醒。”

“醒醒，你没事吧？”

……

少女平躺在木质的甲板上，齐眉的刘海微微有些凌乱，两侧微曲的鬓发沾上了水迹，贴在两颊之上。

她迷迷糊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

强烈的太阳光穿透了眼皮到达她的眼睛，她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睁开双眼。刺眼的阳光逼迫她把头偏了过去。

留着清爽短发的少年满脸担忧地望着她，看到她醒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肩膀一塌，向后坐了下去：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少女试图坐起身来，却浑身使不上力气。于是她暂时放弃了，躺在原处呆呆地观察着四周。

她的头微微左偏着，被压在身下的长发因为她的动作而受力，拽得她的头皮有些发痛。

船边的木质隔板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用其中一只眼睛能够看到远方的海平线。看来他们正在一艘小船上。

承载着他们的木舟在缓慢地摇晃着，空气中泛着海水的咸香味，海浪拍击的声音充斥在耳畔。

——海水的气味？隐约的疼痛？……奇怪，上一次拥有这么具体而清晰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她试着将头偏向身体右侧，看到他在斜前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少年有着一头黑亮的短发，前额留着几缕未触到眉毛的短刘海，微微发圆的脸盘上却有着棱角分明的五官。

虽然是熟悉的面孔和熟悉的声音，然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对自己竟然能如此轻松地迎向他的目光而感到诧异。那漆黑的眼眸不再拥有之前的深邃，反而是那样地清澈。

清澈得如此虚假。

少年似乎被她看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笑笑，搔了搔脑袋，问道：

“你应该能听懂我说话吧？”

她心中的疑云更深了。

少年又试探似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这是在哪儿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没错，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是绝不会这样问问题的。不，他甚至是绝对不会“问问题”的。尤其是只有他们二人时，更不会。也许，这是“他”对自己的什么考验？

她疑惑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一阵海风吹来，少女把身上盖着的衣物拉紧了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男式开身卫衣，她再看了看少年，他身上穿着一件被打湿了半边的白T恤和黑色牛仔裤，这件卫衣想是他之前盖在她身上的。

少年继续说道：

“我一醒过来就在这儿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可能性，表情忽然变得非常慌乱，张开口却没有问出问题；她扶住船帮想要借力坐起身来，却忽然手一滑，船身的晃动幅度猛然加大，眼看着就要跌落海中。

少年赶忙拉住了她的手臂，扶住她的背，帮她坐稳在小船的中心。

“小心……”

注意到少女略带惊慌的神色，他撤回了自己的手，窘迫地坐回原处：

“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怕你掉下去……”

少女没有回答，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良久之后，她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少年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来。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

忽然，他抬起头，眼里闪出了亮光：

“既然你这么问，你是认识我的？”

他激动地上前抓住了少女的肩膀，眼中满是希冀，大声问道：

“我是谁？”

“告诉我，我是谁？”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焦急的脸，和他闪烁着期待的眼神。

然而，她如何可以得知，现在和她说话的，究竟还是不是“他”？她如何可以确证，这个虚假的躯壳内，究竟还有没有那个时而孤傲时而悲恸的灵魂？如果那一位的意识主导跌落在深渊，谁又能来引领她的存在……？

她此刻觉得自己重新变回了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一行清泪从她的脸上滑了下来。

“啊……对不起，你怎么哭了，不是，我只是太激动了，不是故意吓你的……”

这时候，船似乎碰到了什么阻碍，猛地停了下来；原本便慌乱得语无伦次的少年一个踉跄，往侧边一扑，整个人几乎都趴到了甲板上。

少女这才转过身，顺着船头的方向望去。

一处黑色的断崖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断崖表面的石块的质感看上去非常诡异，泥石之中似乎镶嵌了一些金属矿石，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抬头向上望去，能隐隐约约看到断崖上方有着植被覆盖，一些绿影被飘动的雾气缠绕着，完全看不真切。一些密密麻麻的枯藤延伸下来，它们看起来已经枯朽了多年，大概并不能作为攀爬的助力。

从断崖的底部到他们所在的船只之间，有一片狭小的乱石地；光滑的乱石堆叠在底部的沙地上，被海浪冲刷着，时而被海水没掉一半。

他们的船正是被海浪冲到了这片乱石上面。船底似乎撞上了一块尖锐的岩石，一些海水渗了进来，水浸到了少女的脚踝，打湿了她的淡绿色长裙。看来这艘小船已经不能再使用了，即使想绕到其他地方上岸，也没有凭借的工具。

少年四处打量了一下，用脚试探了一下船外乱石下的沙地，踩了踩发现确实是实地之后，重心移向船外，将手伸向了少女：

“不管怎么样……先上岸吧？继续待在船上好像很危险。”

他的表情很是犹豫，手臂也半曲着，没有完全伸直。

她没有回答，将那件卫衣穿在了身上，终于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下跨出了小船。

她竟然能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上一次如此真切地觉知到冷热，是什么时候？

他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越过乱石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一步步领着她走到崖壁旁边。他知道少女的视线正放在他的身上，所以有意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二人脚下的路线，确保她不会被岩石绊到。

他们终于到了崖壁旁边，一路沉默，没有说话。

少女靠着崖壁，将手插入卫衣的衣兜里，忽然感觉手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张被浸湿了的纸。她从口袋中将它取出来展开，一旁的少年也凑过来观看。

“这是……什么语言？”

少女看着纸条上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的字迹。然而那虽然是一堆拉丁字母的组合，却并不是英文。

少年竟用古怪的强调将它读了出来，并翻译给她听：

“保证存活着去岛中央，那里有所有东西……需要……——所有你们所需要的东西。并且，通过地下的……迷失通路，可以得到钥匙，开启……石门，到城堡……唔，——开启通往城堡的石门。”

“地下的迷失通路是什么意思……等等……你为什么能读懂这种语言？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是啊，我完全不知道我是谁……可是我认识这上面的字，是一种已经死掉的古代语言。”

“……难道这字条是你自己写的？”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他”的又一个伪装的恶作剧。

“不是……不，我不知道是不是……”

她刚想继续发问，却感到脚踝处袭来了一阵凉意。不知什么时候，海水已经涨到了他们的脚边，淹没了前方乱石的绝大部分；那艘载他们来的小船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冲走了，还是已经被海水淹没了。

按照这个涨潮的速度，不一会儿就能到达他们的头顶。

这时候，少女才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现在，“失忆”的“他”大概已经失去了一切操控精神体与物质实体的能力，而自己，既然身为人类时的感官几乎全数回归了，大概被海水淹没也会窒息而死……

——怎么可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她忽然想到刚刚那张纸条上的信息——

“保证存活着到达岛中央，那里有所有你们需要的东西。通过地下的迷失通路，可以得到钥匙，开启通往城堡的石门。”

既然船只被放在这附近，那么附近一定有这个所谓的“地下的迷失通路”的入口……

她看向岩壁和沙地的交界线，沿着边缘走了一遍，却并没有找到缝隙，更没有找到可以开启暗门的机关一类的东西。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海水便已经涨到了她的腰部。

久违的紧张感攫住了她。她能感到一个真实的心脏在自己体内跳动得越来越快，流动的血液涌向头顶，抓着字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实在是久违了，如此有实感的死亡威胁，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她看向她一直以来的引导者，只见他站在原处，盯着上方的一团枯藤发呆。

忽然，他竟向上跃起，伸手去够那些枯藤；她不由得惊叫一声——在海水冲击且水面渐高的情况下，离开地面和墙面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抓到了一把藤蔓的尾巴，然而那干枯的藤条没有撑住他的重量，伴随着一系列吱吱嘎嘎的响声断裂了；他落入水中，被刚刚冲上来的一个浪涌带出去了一段距离。

少女紧紧扒住岩壁，惊慌地向他伸出手；然而他不但没有表现出慌乱，反而兴奋地指着上方，一边保持着身体平衡向岩壁半游半走着移动回来，一边喊道：

“你看！快看！”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他们上方，有一个被垂下来的枯藤遮挡了一半的洞口，看来是刚刚由于他拽断了一部分藤条才显露出来的。

——这一定是所谓的“迷失通路”的入口。

本章作者：鸢未离

作品：《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