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热情得很，停下手上的活来，对三元说道，"你们去小邱庄收粮匆忙，收回的粮食直接就发运往前线了，所以才没有先送到大仓来。以前，这白杨镇地方，并不是常年风调雨顺的，偶遇灾年，粮食储备不足，老百姓就会饿肚子。自从蔡家在这里经营米号有了一定的规模，蔡老爷就在镇外十八里造了一座大仓，说是大仓，当然是大仓库的意思。"

"年年新收来的粮食都先要归总到大仓，根据品级进行分类清点，有些品级差的，就留在仓中，作为储备粮，以备荒年时施舍四乡之用。品级好的，从大仓发运到各分号，每个米号都自备有寻常的小仓库，但是大仓却只有总号有。"

"今年已到了收粮关键的时候，自上旬老中巡粮回来，基本清仓整理就已经上了日程。今天白四爷一早就赶往大仓去了，要把陈粮全都清点清楚，然后新米运过来，才能分门别列整理储存，不会搞出差池来。若是将陈米当作新米送了出去，那就坏了庆丰堂的名号，若是将新米混到陈米堆里了，那庆丰堂就要吃亏。因此清点仓储，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工作。"

小六上下打量三元，"你第一天到账房上工呢，不知道白四爷的脾气，他骨子里阴的很，表面上看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是事实上极不好相处。以前跟他的伙计，都被他折腾得干不下去，全转行啦。我看难保他是为了给你来个下马威，所以故意不告诉你今天应该赶去大仓点粮。你还是赶紧追上他去吧，若是迟了，他一定没好脸色给你看的。"

三元赶紧打躬感谢，心中想，唉，即便不迟到，他也必然不会给我好颜色看的。又向小六询问了大仓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小六说得详详细细，还画了个图标明方向。三元再三谢过，从米行前门来到街上，直奔大仓而去。

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三元汗流浃背地跑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来到镇子外西十里的大仓，一眼就能望到连绵不断的一个个粮仓，哇，齐刷刷好大的一片。三元可真是没有想到，庆丰堂的家业竟然这样大，能造这么多的粮仓，看上去即便是整个齐安县，恐怕他都能喂饱。难怪高清水得到调粮令，第一想到的就是问蔡老爷来筹粮。

不知道四爷在那个粮仓之中清点？这倒是不难找的，三元料白老四不可能像他这样十里路一路小跑徒步走来，他过来一定是骑驴子的，那驴子是一边走路一边排泄的畜生，可以找到蛛丝马迹。闻着气味三元就找到了白老四的那头小毛驴，正绑在一座圆包型的小仓墩之外，那主人想必就在这个仓墩里了。

三元擦擦额头上的汗，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了，背后一阵秋风刮上脊背，单衣沾着一脊背的汗，凉飕飕的，不过感觉很干净舒爽。这年夏天潮的很，三元听到水流之声，原来围着大仓是一条灌溉渠，都到这个时候了，水流还是又大又急。三元紧步向那仓墩走去，果然仓门开着，伸手一挑帘子，走了进去。

仓墩里几个人一起回头，三元一看，中间站的正是白老四，赶忙的打躬作揖见礼。白老四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搭理他，回过身去继续与身旁之人小声议论说话，指指点点，好像在布置工作。

三元看他身边那几个，有个年纪大一些，像是地保，有两个结结实实的年轻人，估计是平日里打理大仓的，还有一个书记模样的正在往一本账本上做记录核对。三元见自己一时帮不上什么，也不说话，默默地站到一边来，跟随在众人一旁，看这几人如何议论，如何核对，又看那书记如何记录。

没过一会儿，三元已经基本进入角色，大体能够听懂他们所议论之事了。原来因为仓墩部分失修，有几处的陈粮储存不当，受潮霉变，必须要清理出来处理掉，为了避免有人为谋私利，将霉变的粮食收集，清洗后再贱卖到市场之上，所以庆丰堂对处理这类的事情特别的严谨，核查清理必须十分仔细。

这时清点才刚开始，三元心中默默地记着，那书记每在纸上记一笔，他就在心中计一笔，然后那两个年轻人，把清理出来的粮食搬走，堆到另一处专门的仓库里。

整整一个上午，白老四就没跟三元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众人自顾自地忙着，三元反而显得是一个闲人了。快到中午十分，终于把几十个仓墩内的陈粮都清点完毕了，白四爷与众人亲自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把最后两石霉粮搬运到集中处理的仓库之内。

地保老爹笑容满面地对白老四说道，"四爷，辛苦了一晌午了，先去隔壁用饭吧。让何秀才与仁伍、仁陆把登记的记录与这里的存量再核对一遍，整理个数字给你，你就放心等一等，明天新粮就可以开始入仓了。"

"嗯，"白老四将面前扎成堆的粮囤扫视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来，点了点头道，"大家都辛苦了，这些粮食已经败坏了，万万不能再流入市场上去，要单独处理，清洁煮熟做成饲料，只能饲猪，不能让人吃。这是老爷特特叮嘱的，要紧的很，烦劳何秀才与两位兄弟细心核对了，走。"说着转身，正要离开粮仓。

身后一上午一言不发的三元，这次却没跟上他，三元在那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等等，先别走，粮少了，少多了！"

"啊？"白老四转过身来，拿眼看向三元，"你在胡说什么？你知道一下午，总共清理出多少霉粮么？何秀才还没有统计过，你就知道少了？"

三元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秀才记一笔，我心里记一笔，应该不会错。上仓二十四墩清理出来霉粮是十五石七斗八升，中仓一十七墩清理出来的霉粮是三十三石九斗五升，下仓二十七墩清理出来的霉粮是七十二石三斗四升，上中下三仓六十八墩合计清理出来霉粮一百二十二石零七升，折一万四千六百四八斤六两四钱..."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三元，何秀才拿着本子前后乱翻，白老四撇了他一眼，问道，"是这么多吗？"

秀才一脑门的汗，"我...我不知道，给我时间打一遍算盘才能知道，都是一升一斗地清理出来的，我还没加过总数呢。"

白老四的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线，"那你就现在打算盘当着我的面加一遍，我立等！"又转过头来问三元，"你说少了，是什么意思？"

三元笑了一笑，指着扎粮囤子道，"你看啊，用目测也知道这里没有一百二十二石零七升，这里的粮食都是用斛装的，一石等于两斛，所以这囤子里除掉零头散粮，应该有整整二百四十四斛，你瞧，这纵向排了三列，横向基本一列放置十二斛，上下重叠层半，五层不满。就算堆满五层，那也就一百八十斛左右的样子，何况最上一层原本就不满，还有好多斛里是半空的，所以我目测这里的粮食最多也就是一百六十斛，折八十石左右的样子，剩下那四十二石合五千零四十斤粮食不知道被这两位兄弟清理到哪里去了..."

那老地保双眼都发绿了，"不能那么准吧，这位小哥，你刚才只是默默心算而已，也许是算错了，本来就只有八十来石的样子。"

"是吗？"三元咄咄逼人，"呵呵，那就更要劳烦何秀才当面把算盘珠子拨拨清楚了，恐怕打发四爷去吃饭，你们改了记录，一会儿工夫老母鸡要变鸭，真的就成了八十石霉粮了。"三元眼神炯炯，毫不相让啊。

白老四犹疑起来，在他眼皮底下，这些仓耗子竟然敢对假账？简直是不拿他放在眼里啊，这个时候白老四也想要挣个面子，不便打压三元。冷笑一声，说道，"不用劳烦何秀才了，算盘子拿过来，刚才那记录本子拿过来，四爷亲自打一遍！"

那秀才正打到一半，手指头都哆嗦了，乖乖地站起身来，把小几让给白老四。仁伍、仁陆脸色也是极不好看，凶狠狠地瞪着三元。

白四爷劈劈啪啪打起算盘来，他是账房里的行家，算盘珠子打得快极了，没多大工夫，只见他将那算盘齐齐地向上一靠，放平在眼前，闭了眼，再不言语。

那老地保颤巍巍地凑上来，"四爷..."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打出来，总数多少？"

白老四不搭理他，"噗"，嘴角吹出一口气来，把小胡子抖了抖，突然整理整理衣服，站起了身来。他是素爱整洁的，竟然都不顾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拔腿就往外走。

三元赶紧跟出来，落下身后那四个人，面面相觑。三元听到他们在身后小声说话，可能他们以为白老四走远了，听不到，却不知道三元耳根灵动，听力无比厉害，即便身已走出了仓房，耳朵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听那地保说道，"这下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何秀才道，"看来白老四这次是有备而来的，旁边那小子精明得很，居然我们这点小动作都被他给发现了。这记录本子我还没来得及动手脚，他现在打出来，一定与那小子打的不差毫厘了，所以才这样表情。"

又听仁伍、仁陆插话道，"要不我们先跟上去，别让他们把那地方给发现了，你们两个想想法子，看看还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行，"地保老头又道，"你们跟一个去，万一有情况，赶紧回来告诉一声，我们也先想想对策看，实在不行..."

白老四折了个弯，不顺风了，后面的话三元听不清了。

三元这时才知道白老四在干什么，原来这里所有的仓墩，开启和关闭都有非常多的手续，里面应该有多少存量，每仓一册都有详细的记录。白老四现在知道这些仓耗子的确在干下出洞的勾当，不过那被他们搬走的四十二石粮食，必然有个储存的地方才对，堆堆起来也是好大一囤，不可能说不见就不见的。他是想一个一个仓房点查，看哪里仓房有被私自开启的痕迹，现在第一要务，是找出不见的四十二石粮食，究竟被藏到哪里去了。

捉贼捉脏，若是把那四十二石粮食当场搜出来，不用任何解释，这几个家伙，一个也逃不脱干系的！

三元跟在他身后，跑东跑西，他觉得白老四虽然想法是对的，但是就这样找，好像一点头绪都没有，而且他根本就搞不清楚每个仓库及存量要怎么点算才能快速有效，三元觉得白老四是在瞎找。不过他现在也没说话，就是一路跟着，三元觉得白老四生气极了，走路快步生风。

又点过一个空仓，白老四停下来，他也是已经一头的虚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三元。虽然没有放下架子来开口向三元请教，但是三元感觉得到，白老四是想咨询三元的意见呢，那些家伙，到底把另外那四十二石粮食，偷搬到哪里去了？

三元的脑子转得很快，其实他一路上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会是空仓里，因为打开一个空仓，发现里面有粮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多的。可是那些有存量的仓呢，若是存放在一个里面，四十二石，不好藏啊，册子一翻，就会发现多了。若是均放到几十个仓里，那他们就要偷开几十个仓的门锁，这就更不可能了，所有的仓钥匙，只有白老四有，在他腰里挂着呢，那些人是没有权力私自开仓门的，要偷偷弄出一把钥匙来也许还有可能，要偷偷弄出几十个仓房的钥匙来。不用等偷这些霉粮，他们平日里就能把仓房全都给搬空了！

周围，除了成片的仓房，再没有别的建筑了，那么多粮食，一时半会儿，既不是藏到别的粮仓里的，又不可能即刻运走，到底被偷偷搬去了哪里，实在是叫人想不通啊！

水声！三元耳根一抽，又听到水流之声了，是他刚到大仓之前，看到的那条灌溉渠，三元突然脑子里一道亮闪，他知道了，知道那四十二石粮食是怎么被仁伍、仁陆两个偷偷弄走的了！

"四爷，我想到了！"三元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啊？"白老四好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双眼一亮，"好孩子，快告诉我！"

"你跟我来！"三元拉着白老四就往那发出流水潺潺之声的灌溉渠边跑去。白老四也不知道怎么的，其实他刚才对三元还是恨不打一处来，这会儿居然将他当做心腹信任之人一般，跟着他就往灌溉渠一路跑去。三元听到他们身后有人跟踪，那跟踪之人，貌似很是紧张，跟得太近了，三元都能听到那人心跳加速的声音。

不过他没回头看，对这些小喽啰，三元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果然，在接近灌溉渠的一路上，三元都看到有零星散落的米粮，心中更是百倍坚定，自己猜测的一定没错，他们就是用这个手法，把刚刚清理出来的粮食给偷偷运送出去的。

那灌溉渠是人工挖掘的引水渠道，从大仓旁边经过，一路往下游向东流去，三元与白老四跟着那渠水一路向下游行走，大约走了有四五百米，三元突然停下了脚步来。

"怎么了？"白老四问道。

"就是这里了。"三元往渠边一滩湿土指去，"你看，他们有同伙，同伙就是在这里截取顺流而下的粮食的，至于他们所用的办法么，你瞧这两旁的泥道上的印痕，一排鱼栅和渔网，就足够了。这里应该就在不久之前，刚被人拆掉过鱼栅。看着灌溉渠的边上，这一滩湿土，明显就是之前他们滤粮食所留下的水迹。而这湿土并没有滴延很远，说明那些霉变的粮食曾在这里被装车运走。"

三元沿着湿痕向前走了几步，"果然，这里有凌乱的辙痕！我们跟上去，看看这些辙痕通到哪里，就知道谁是背后的主谋了。四十二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们一定有个地方存放起来的..."

"等等！"白老四突然伸出手一把将三元拉住，"不能再往前走了。"

"怎么？"三元疑惑地问道，"四爷不想追查谁是偷盗霉粮的幕后黑手吗？"

"不是，"白老四攥了攥眉头，"你看到这条界埂了没有？这...再往那边去，已经不是白杨镇的范围，而是安集镇的农庄了！"

"啊？"三元暗暗吃了一惊，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来，没错，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安大官人！可是，安大官人是安集镇上最大的粮商，不过，以他的地位和势力，不至于要搞那么复杂的花样，来偷盗白杨镇四十二石霉变的废粮啊！

白老四是老臣谋国，稳字当先，缓缓说道，"我们先回蔡府去，这事已经不是以我们两个之力能继续追查的了。你做的非常之好，我们先回去向老爷汇报，然后再做定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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