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七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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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香说她考上安丰中学高中后,学习成绩一直保持在班上前十名。

可高三刚上第二学期,家里发生了一场大变故,让她一下子就崩溃了。

这场大变故是他父亲曹建东摊上的医疗事故。

双潭南大河是楚泽境内东西向最长的交通水路,改革开放后这里自发形成了一个规模很大的水上粮食市场,岸上建了三四家粮食加工厂,来自四面八方做贩粮船在此停靠,简直就是一座流动的村庄。

水上人家生病了都到双潭庄上来治,有时曹家卫生室挂水的座位和床位都不够用,生意好得不得了。

原大队支部书记的儿子徐圣华没有考上高中,被家长送过来学徒,想学成了考个执照到镇上去开诊所。

徐圣华特别贪玩,没有坐功,学医也不认真,为病人挂水经常因为找不到静脉把人家戳得血咕咕的,搞得病人发火,不要他挂,要曹建东亲自动手。有时船上病人怕麻烦,着人带曹医生出诊,宁可多给出诊费,生意人也不在乎十块八块的——偏偏就在曹建东出诊时诊所里出事了!

这天上午八点多钟,曹建东接收了一个患病毒性感冒的中年病人。

这人是水上贩粮的船东,主要动要求挂水,说以前患感冒都是挂青霉素。事实上用抗生素也是曹建东乐意的,因为挂水利润高,效果也快,病人好了反而都说曹医生医术高明。在做皮试时,恰巧水上市场又有人来请他出诊,咋咋呼呼的催,曹建东刚才听了病人自己说常挂青霉素的,做完皮试看皮丘不红不肿的,便挂上水要徐圣华认真看住,背上药箱匆匆地跟来人骑车走了。

到了水上市场,原来病家背上害了个疔疖,医名“背痈”,俗称“搭背”。浓包已经很大,需开刀引流。

曹建东治搭背是出了名的,医药箱里常备着手术器械和敷药。但这个搭背有十几个黄色浓头,呈蜂窝状,必须极其小心地处理。

好不容易处理结束,正在敷特制的药粉,有人在河岸上大叫:“曹医生,你家出事了!挂水的人要死了!”

曹建东唬得魂飞魄散,迅速下船,也顾不上问报信人详情,只顾没命地骑车往家奔。

到了家门口,屋里挤满了人,莲子满脸是泪迎上来,徐圣华则呆如木鸡地站在病人旁边。

曹建东见病人满脸青紫,已经没有气,不顾一切地上去压胸,做人工呼吸,折腾了半天,回天无力,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原来病人虽然以前挂青霉素前皮试都正常,但人的体质是经常发生变化的,以前皮试正常不等于这次就正常,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恰巧这次挂青霉素病人就出现了过敏反应,是曹建东忙于出诊没有等着仔细看清皮试结果,又恰巧今天医疗室里没有其他病人,而徐圣华耐不住寂寞跑到门外看人下棋去了,当病人突然发生寒颤、四肢厥冷、呼吸困难等过敏性休克症状并挣扎着滚下病床时,没有一个知晓,待外面残棋结束,徐圣华回到医疗室发现情况,惊叫着拔掉病人尚连在手上的输液针头。

外面街上的人听到医疗室出了意外都涌了进来,在堂屋里缝纫的莲子赶快着人到水上市场喊曹建东回来抢救。

闻听噩耗的病人亲属也赶来了,两个壮汉搀着一个不断呼唤丈夫名字的中年妇女跌跌撞撞走在前面,身后还簇着一帮男女。

原来死者是三兄弟中的老大,三兄弟三条船三个家结伴贩粮。

那中年妇女看到丈夫的遗体,当即昏厥过去,两个兄弟更是像疯了似的上去揪打曹建东,众人赶紧上去硬拉下来,掩护他和莲子躲到别人家去。

见当事人不见了,死者亲属更是愤怒,把死者抬到隔壁堂屋中央,两兄弟操起长凳把玻璃中堂和长条台砸得稀巴烂,还有人拿长竹竿去捣毁屋檐上的瓦,吼叫着要曹建东现身抵命!村上的人看这帮人已经失去理智,都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劝说。

死者的一个侄子骑自行车到十几里路外的家里又带来一批亲属,这批人是坐着两辆拖拉机过来的,到了曹家门口就嚎哭成一片。

这帮人闹得更是出格,他们打开衣柜,把曹建东的衣服往死者身上穿,一件又一件,裹得像个大粽子似的,然后抬到曹家大床上滚,又把死人扶直了站在算盘上,从东房推到西房,西房推到东房……把民间诅咒人的毒招全用上了。

妇女们找出曹家的米面和腌鱼腌肉,到园子里拔青菜,大锅煮饭,大锅炒菜,二三十个坐在院子里猛吃……简直就是从威虎山上下来的一群男女土匪。

徐圣华那小子也害怕地溜到邻庄同学家去躲起来,把他家人急得六神无主,生怕宝贝儿子被死者亲属“绑架”了。

老支书派人到乡里报案,派出所来了人,总算控制住了局势。

丧家冷静下来后最终没有选择报案,斡旋调解的结果是曹建东一次性拿出两万五千元赔偿。

农村人哪里拿得出这么大一笔数字的钱?曹建东夫妇拿出全部积蓄,又亲戚朋友告借,总算把丧家打发了。

曹建东被上级卫生主管部门吊销了行医执照,而那擅自离开看护岗位的徐圣华被父亲送到县里学驾驶去了。

曹家屋里处处都有死者的“烙印”,家里被破坏得一片狼藉,住不能住也不敢住,卖也卖不掉,父妻俩带着儿子小冬暂居在废弃的原大队部文化站里。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父妻俩憔悴得脱了人形,整天以泪洗面,最后他们决定贷款买条二手水泥船,到江南帮人家运沙子去——落下的一屁股巨债要还呀!

父妻俩离开家乡前托人把儿子小冬说到安丰民办初中去借读,放假时姐弟俩一起到王家庄外婆家去住。

然而家里这场变故给秋香带来了灾难性的打击,她整天恍惚,白天无法听课,晚上蒙着被子哭,在五月份预考时就以数分之差被无情地刷下了……

秋香哭着说着,张来福也听得泪流满面。

“来福哥,我预考被刷掉后就到无锡找爸爸妈妈,到无锡光荣针织厂打工。去年冬天厂房失火,临时工全部解散,我爸爸给我联系了扬州的战友,把我说到这里红星针织厂来了。想不到……想不到你也在扬州,不是腊梅姐说起你,我这辈子大概都见不到你了……”她双手捧着脸,哭得一抽一抽的。

张来福抹抹泪,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秋香身边,哽咽地劝慰道:“宝宝,别、别哭了。”

秋香一下子抱着张来福的腰更大声地哭起来:“你喊我什么呀……来福哥?”

张来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喊出了十六年前还是幼儿时对秋香的称呼。

“宝宝”在苏北楚泽民间是对比自己小、哪怕小一天的同辈人的昵称,姐姐哥哥喊弟妹从来就是“宝宝”“我家宝宝”,哪怕七老八十了,还是这样喊,还是这样答。

张来福现在无意间这样喊了,大概就是基于人性深处最幽微最真实的善良和怜爱,在特殊情境之下对心爱和心仪之人的自然呼唤吧?他低声说:“我喊你‘宝宝’了!”

“哥哥!来福哥哥!你在双潭上了半年学都没喊过我一声‘宝宝’呀!”

两人倒了闷在煤炉里的温水洗净了脸,重新坐了下来。

此时他们都知道了双方落榜原因,家庭情况,当然更明白了双方的眼前处境。

两人都哭过了,甚至还搂抱过了,此时心里已全无块垒;他们互相深情地凝视着,心中满是安详的幸福——这对冰雪聪明的大孩子,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找回了最亲爱的人。

天已将暮,秋香把桌上的锅碗筷子收拾起脸盆里,又把床底下盛放臭袜子的脚盆拉出来,一起端到外面水池上去洗。

张来福也不拦她,趁着这机会拿出锋利的刮胡刀,对着小圆镜三下五除二把胡子刮了。

秋香回屋后看他改变了形象,不禁芜尔,嘴角露出两个甜甜浅浅的梨涡。

张来福也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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